天未亮,沈清辞便动了身。她将两份证据分别系好,贴身的一份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旧布袋里,外面套了一件粗布短褂,看起来与寻常赶路的客商无异。
她没有从北门走,而是趁着城门刚开、人流最杂的时候,混在一支贩枣的车队里出了城,沿官道一路南下。
这一路她没有赶得太急。她知道车马再快,也比不上满仓的信鸽和傅青山在沿途布下的眼线。
她刻意放慢脚程,每到一处驿站便换一次装束,时而扮成贩布的行商,时而扮成走亲戚的妇人,时而又扮成替东家收账的掌柜。
她从朔州出城走了六日,经过代州、太原、郑州,一路南行,竟没有遇上一处明显的拦查。第七日傍晚,她渡过黄河,进入洛阳地界时,才在渡口的一株老柳树下停下来歇脚。
正要解开干粮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比我想象中走得慢了些。”
她回头一看,赵慎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袍子,坐在渡口一条无人注意的废船板上,手里拿着一张草帽,正轻轻扇着风。他脸上没什么风尘仆仆的样子,倒像是在这里等了好一阵子。她走过去坐下:“你怎么来了?”
赵慎道:“京城那边收了你的信,太子已经着人拿了孙文喜。司设监那位管事牌子在宫外有一处宅子,里面搜出了与傅青山往来的十七封信,连同那卷你送回的信稿,并成了一条完整的署理公文链。太子着刑部立案,福建布政使司已奉命查封泉州安澜号与陈宅所有铺产。”
沈清辞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她问:“傅青山呢?”
赵慎道:“泉州那边的人扑空了一处宅子,进去时已经人去楼空。但临淮县衙书办的供词加上陈宅账房的指认,已足够发海捕文书。如今画像已经发了沿海各府县。他就算逃上船,也很难出得了海。”
他停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京城复命,还是去泉州?”
沈清辞望着眼前缓缓流淌的黄河水,沉默片刻:“京城复命,自然是要去的。但我想先去一趟泉州。卫桃虽然已经移出了陈宅,但傅青山一日不落网,她便一日不安。
我去泉州,既是收拢安澜号的存根账目,也是向傅青山的旧人交代一句——卫承嗣投诚之后,卫家的事便由我这边一肩担了。”赵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劝阻:“那我陪你走一趟。”
两人没有多在渡口停留。赵慎身边的暗线已经备好了两匹快马,换了新的干粮和草料。他们沿着官道并肩南下,一路过了荥阳、许昌、信阳,进入湖北境内。这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更多时间是在赶路。
偶尔在路边茶棚歇脚时,赵慎会与她讲起京城近几日的情形:太子如何面奏案情、刑部如何封查安澜号的账目、司礼监那边又是如何撇清孙文喜的干系。沈清辞听着,偶尔点头,时不时会追问一两处细节。
她注意到赵慎说起孙文喜的名字时,只带过一句,没有再展开。她也没有追问他为何避重就轻。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
又过了七日,他们抵达泉州地界。泉州城比他们离开时更显喧闹了些,码头上帆樯林立,远处海面泛着青灰色的波澜。沈清辞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先绕到城西那片民宅,找到了卫桃寄住的小院。
院门虚掩,院中一个老仆正在井边洗衣。她上前报了名号,老仆立刻神情一紧,快步引她入内。
卫桃站在正屋门口,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旧衫,身形单薄,面容与卫承嗣有三分相像,眉眼间却柔和得多。她见了沈清辞,没有行礼,只静了一瞬,低声道:“沈姑娘,我叔父他……可好?”
沈清辞道:“他在朔州,安好。你不用担心他。京城那边已有了定论,他如今不必再躲着谁了。”卫桃听了,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下泪来。她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轻声道:“谢谢你。”
沈清辞没有再留下寒暄。她与卫桃道了别,留了一封盖着赵慎私章的文书,嘱咐老仆若再有异动,便持这封文书前往泉州府衙寻求庇护。然后她转身出了院门,与等在巷口的赵慎一道,朝泉州城东安澜号的旧栈走去。
安澜号栈房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道崭新的封条,是泉州府衙昨日贴的。门前的石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脚步的痕迹已经被清晨的露水浸得模糊。沈清辞站在封条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撕开封条,只转身绕到栈房后的河巷,从水闸口向里望去。栈房内部已经搬空大半,只剩几口旧木箱和散落一地的草绳。空荡的仓库里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死寂,仿佛一艘大船终于搁浅,静待潮退。
赵慎走到她身旁,低声说:“傅青山还没有落网。但所有他经手的铺产、账目、信栈都已查封。他就算逃出泉州,也是拔了牙的虎,成不了气候。”
沈清辞收回目光:“我知道。但他既然能经营这么多年,必定还留下一个旁人不清楚的退路。若不将这条退路彻底找出来,迟早会卷土重来。”
她话音未落,身后栈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木箱被什么东西碰到,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声。她与赵慎同时回头。栈房深处光线昏暗,只有河巷水闸口漏进来一线亮光。她看见暗影中渐渐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衫,两鬓微白,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站在栈房深处,看了一眼门外的沈清辞与赵慎,没有逃,也没有惊慌,只是缓缓开口:“你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剩下的,不必再追了。”
沈清辞的手扣上腰间剑柄。她没有出鞘,只问:“齐先生?”那人没有否认。他淡淡一笑:“傅青山。齐先生。都行。你们找的是傅青山,但齐先生这个名号,我也用了很多年。”赵慎向前一步:“你既然知道我们来此,为何不逃?”
傅青山道:“无处可逃了。泉州封了,海路绝了,京城的文书也下来了。我把自己留在栈房里,只是等你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他的目光越过赵慎,落在沈清辞身上:“你接手卫承嗣那卷信稿时,我便知道这一局到了头。但我一直没有想通一件事——你体内的那些人,究竟是你,还是他们?”
沈清辞微微一怔。她没有答话。傅青山注视着她说:“你与我打过十余年的交道,但我始终看不透你。一个人若只有一副面孔,总会露出些许破绽。可你连破绽都能自洽得干干净净,仿佛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他停了停,语气平淡,“你要拿我归案也好,要我交代口供也好,都随你。但你若肯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你们还不知道的消息。”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想知道,我体内那些人算不算我。”
傅青山没有说话。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是我,我也是他们。我不是哪一个人格吞掉了别名,而是他们一起构我。
没有卫止戈,我不会走到朔州;没有顾清商,我读不懂那些账簿;没有阿桃,我在荒郊野外活不过第一夜;没有花想容、苏半夏、江逐云,我早已在那些走投无路的时刻泄了那口气。
你一心想找缝合处的裂缝,却忘了一面镜子之所以照得见人,本就不是因为哪一片玻璃格外鲜明,而是因为它拼得完好。”
傅青山静静听完,没有再追问。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好。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京城内廷的孙文喜只是一道门。门后还有一个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许恩德的义子许寿昌。所有南来的铁器批文,最终都是经许寿昌之手递进司礼监用的印。你们若只拿到孙文喜,便只扫清了门前雪,屋脊上的霜还在。”
他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放在脚边:“栈房的地窖里还存着一批信函,是许寿昌的近几件批示。凭这些信函,你们便可以上禀司礼监,彻查许寿昌。”
沈清辞看着他,慢慢松开剑柄。她没有再说话。赵慎走上前,拾起那串钥匙,又示意候在门外的暗线上前,将傅青山带离栈房。傅青山走出栈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随人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栈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河巷水闸口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她抬手摸了一下腰间贴身布袋,布袋里那两份证据仍在原处。她知道,傅青山这一步是认了输的。
她望了一眼那把钥匙落地的位置,又望向栈房外泉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与远处隐约可见的海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赵慎走回来,将钥匙掂了掂:“许寿昌的事,我会亲自带信回京。”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走到栈房门口,看着远去的天色,忽然间觉得,朔州那个焦灼的清晨,满仓在巷口退那半步时满街渐渐亮起的晨光,仿佛已经是隔了很久以前的事。她迎着风站定,声音不高不低:“走吧,回京城。”
赵慎没有多言,翻身上马。沈清辞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沿着泉州城的长街,朝北方的官道缓缓而去。在她身后,海风从码头灌入空荡的栈房,吹起几根散落的草绳,又轻轻放下。风止时,泉州城的午后静得像一幅画。
她走了很远之后,才低声自语:“七个人。七条命。走到今天,一条也没有少。”她握紧缰绳,扬鞭催马,消失在了通往北方的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