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沈清辞带着从恒通栈仓房里抄录的存根账页,再次来到西城染坊废址。
卫承嗣依然坐在那张旧桌前,油灯不知添了几次油,灯焰在窗缝漏进来的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将昨夜所见简短说了,又提起满仓在土地庙前说的那番话:“他没有引动县衙里的力量,只亲自坐镇城南,等我自投罗网。他既然认定我会去临淮县衙取信,那他这几日必然日夜守在那条路上。”
卫承嗣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牌,牌面磨得发亮,刻着一个“陈”字:
“临淮县衙文牍房的书办叫陈望,早年是泉州安澜号的写账先生,因得罪裴元甫被逐出商号,后转投临淮县衙谋了个差事。他对安澜号的底细知之甚多,却不敢轻举妄动,只等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撬开他的嘴。你拿赵慎的公函去找他,他会把信交给你。”
沈清辞接过铜牌,收好:“他既恨安澜号,为何不早将信揭发出来?”卫承嗣道:“他不过一个书办,无人撑腰,揭发便是寻死。如今你带着上头来的文书去见他,他才会安心开口。”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将铜牌系在腰间暗袋中,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将头发拢成民间妇人模样,趁着天光大亮,沿城墙根绕到临淮县衙后巷。
县衙的文牍房在正堂西侧小院里,门朝南开,门口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串干枯的果子。
她走到门前时,屋内已经亮着灯,一个五十来岁、面容蜡黄的书办正伏在案上抄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清辞腰间那枚铜牌,眼神微微一变。
沈清辞没有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赵慎私章的公函递过去:“京城来的差事,要调一件旧档。”
陈望接过公函,仔细看了印章,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话。他站起身,走到屋内靠墙的一只黑木柜前,打开锁,从第三格取出一只黄绫封面的信封,递到她手中。
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封口处的红印清晰可辨。
沈清辞接过,没有立即拆,先检查了封口与印记,确认这封信自封存以来从未被启开过,才小心地拨开火漆,抽出内页。信纸共两页,一笔一画写着一纸公文,措辞客气,署名为“齐”。
信函末尾还夹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票据,票面上印着铁矿磅数和买方商号印记,票据下方用墨笔批了一行字:“准予放行。齐。”
她将那页票据对着窗光细看,那行批字笔锋锐利,收笔处带着微微上挑的痕迹,与她怀中信稿上第八封信末尾的习惯笔势完全一致。
她将票据与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内,重新封好,递还给陈望:“归卷吧。”陈望接了信,却没有立刻放回柜中。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满仓在县衙斜对面的茶棚里守了两日了。他一直在等来取信的人。您方才进来,他多半已经看到了。”
沈清辞垂眼:“无妨。他看到我,正好。”
她出了文牍房,穿过县衙侧门,走到正街上时,余光果然瞥见斜对面茶棚里有一个人站起身来。满仓已经看到她了。
她没有加快脚步,只不紧不慢地沿着街边向西走,边走边留意身后的脚步声。满仓没有在闹市街上动手,只远远缀在她身后,隔着十来步,不急不缓。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条街,直到前方路口拐入一条僻静巷子。沈清辞拐进巷口时,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加快。她停步,回头。
满仓已经站在她身后丈许处,身形粗壮,堵住了巷口:“沈七。信呢?”沈清辞看着他:“信我已交了。你若要追,此刻追到京城去,兴许还能赶上。”
满仓脸色一沉:“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把信交给我,我放你走。你留着,我今日便带你去见裴爷。”沈清辞没有动,也没有露出惧色:“满仓,你这一趟来朔州,傅青山给你下的命令,究竟是追回那封信,还是把知道铁器账目的人都灭口?”
满仓的目光微微一滞。他没有答话,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说明一切。
沈清辞继续道:“那批铁器在恒通栈仓房里的存根,我已经抄了一份。你若不让我离开朔州,我的人会在我死之前把那页存根送到京城。到时候裴元甫保不住你,傅青山更不会替你出头。你自己掂量。”
满仓沉默了一阵。他垂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目光在沈清辞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最终他没有再上前,反而退了半步:“今日我看到你从县衙出来。我会一字不差地报给傅爷。你就算把信送去了京城,傅爷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清辞没有接话,转身走出巷口。她没有再回头看满仓,但她的后背一直绷着,直到走出百余步,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才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
她快速回到杂货铺。没有从前门进,而是翻过院墙,从后窗钻回屋内,闩好门,才将怀中那页票据取出,与信稿并排摊在灯下。她又将那行“准予放行。齐。”
的批字与信稿中的字迹逐笔比对,确认无误。证据链已经齐全:朔州官市的旧账、安澜号的存根、卫承嗣交出的信稿、黄绫信内的票据、满仓的出现。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齐先生,傅青山。
她将所有证据分作两份,一份封在一只油布包里,写上去往京城的地址;另一份收进贴身布袋中,留着自己带往泉州。
油布包她亲自送到城东线头铺子,交给独眼老人,嘱咐今夜之前务必由驿车送走。独眼老人接过油布包,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明日午前准到京城。”
沈清辞回到杂货铺时,天色已近傍晚。她刚推开门,便看到桌角放着一封新的信件。
她拆开,里面是泉州那边的急报:卫桃已从陈宅移出,安顿在泉州城西一处民宅中,由常随她的一名老仆照看。
信末附着一行字:“陈宅近三日有异动,前日有一批人夜入北园,次日天明方出。疑为转移文书账册。”她读完信,将纸压回桌角。卫承嗣要保的人平安了。泉州那边,傅青山已经开始清理首尾。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升起来。夜色清凉,天边无云,银色月光洒在屋瓦与街巷间。
她身体里那些声音也安静了很久,此时才依次在心底浮现。谢知非说:“这一局走到今日,你的棋路已经稳了。”顾清商淡淡道:“剩下的,要看京城那头的定夺。”
卫止戈没有说话,但他腰间短剑的剑鞘轻响了一声,仿佛代替了回应。花想容轻笑一声,没有多话。阿桃打了个哈欠。苏半夏没有出声。江逐云在她心底懒懒地说了句:“累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她没有答话。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草叶的气息。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关好窗,系好装证据的布袋,又将短剑仔细擦了一遍,收进鞘中。
月光照进屋来,在她的背上投下一道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她望着影子看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像是说给什么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明日动身,去泉州。”
窗外夜色沉沉,栖在屋檐下的雀儿扑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下来。朔州城在这一夜低声喘息着,慢慢合拢了它焦灼了一整日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