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榆市的雨,好像从没有停过。
长途客车缓缓刹稳在老旧站台,林晚撑着伞走下车门,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天穹沉郁压抑,连云层都浸着湿漉漉的凉意。
青榆市老城区的屋檐挤挤挨挨,雨水顺着青瓦往下淌,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声清响。
这是她第一次来青榆市。
从车窗里看了一路,都是灰扑扑的旧楼房。
越往老城深处走,楼越旧,墙皮越暗。有些窗户黑洞洞地敞着,像是荒了很多年。
售票员听说她要到第三中学去,多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只到林晚下车,才低声补了一句叮嘱:“后生,夜里早点歇,多注意自己安全。”
林晚道了谢。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不是客套。爷爷在去世前就告诉过她很多东西,她半信半疑,却遵照着爷爷的嘱托来到了这里读书。
青榆市一半是新城,一半是老城。
新城在东边,无数玻璃幕墙的高楼鳞次栉比,街上的人走得又快又急。
老城在西边,百年前的砖楼一间挨着一间。墙根爬满青苔,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爷爷说,老城的地气重。
林晚不懂什么叫地气,但她也没去问过爷爷。
她只知道自己一走进老城,后背就隐隐发凉。她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滴。
第三中学在老城边缘,是一所沉淀了岁月的老校。
铁栏杆校门后是两排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卫室的玻璃被推开,值班大爷探出头,问她找谁。
林晚报了名字,说是来报到的转学生。
大爷把她从头看到脚,忽然问:“分到哪个宿舍了?”
“旧宿舍的404。”林晚说。
大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林晚又答了一遍。
大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一挂钥匙从窗口递出来。
钥匙上贴着一小片胶布,写着“404”。
“旧宿舍的楼在西边,走到底。”大爷说,“水是通的,电也通。就是……你还是先去报道问问老师是不是分错宿舍了吧”
林晚接过钥匙,钥匙冰凉凉的,不知道是因为阴雨天带来的寒意还是别的。
她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校园里走。背后传来大爷低低的一声叹气,很快淅沥雨声彻底吞没。
新生报到点设在教学楼一楼。
林晚排队等了很久,等到她时,教务处的老师把宿舍名单翻了又翻,最后为难地放下:“可能是我们这边招生工作出现了一些小问题,没有算清楚人数,导致现在新宿舍楼满员了,实在腾不出你的床位。”
林晚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你先在校外住一阵?”老师试探着问,“学校附近的旅馆,条件虽说一般……”
“老师,”林晚问,“旧宿舍404那间还空着吗?”
报道点里安静下来,周边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老师手里的笔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你知道旧宿舍或者404是什么地方吗?”
“听说过一些,”林晚说,“他们说,那里闹鬼。”
老师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看着林晚。
“那栋楼早年出过事,封了又开,开了又封。现在学校修建了新宿舍,旧的那栋可就你一个人住,虽然水电学校每学期都检修过。”
“为什么没人肯住?”
“年轻人宁可挤八人间的临时宿舍,也不愿碰那栋楼的钥匙。你去问问,全校没有一个人敢接。”
林晚想了想,说:“我就住那吧。”
老师看着她,像是还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那栋楼里要是真有什么动静,别逞强,随时来找我。”
林晚不是胆子大,这是她爷爷的要求。
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林晚就隐约觉得,校园最西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说不上是好是坏,只觉得那道牵扯很轻,却很认真。
身后的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就是那栋旧宿舍楼……”
“听说夜里窗帘会自己动……”
“尤其是那个404宿舍,太邪门了。”
林晚没有回头,她并不在意。
傍晚,雨比白天大了。
操场上积着水,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里,篮筐的铁圈锈得发红。走读的学生已经离开,住宿的也都已经入住寝室,整座校园静悄悄的,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林晚拖着行李箱,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沿着水泥路往西走。
路灯亮一盏灭一盏,水洼里映着昏黄的光,被雨点敲碎成一片片金色。
旧宿舍楼立在路的尽头。
四层高的灰楼,外墙爬满藤蔓,二楼以上的窗户大多钉着木板。只有顶楼最西边那扇窗玻璃完整,透出一点陈旧的暗色。
大楼正门口挂着一块铁牌,漆掉得差不多了,依稀能认出“学生宿舍”几个字。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很响的吱呀声。
林晚跨过门槛,空气一下子凉了几分,裹挟着经年潮湿的霉味与旧木气息让她皱紧了眉头。
楼道里很黑,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感应到声响,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林晚按了按墙上的开关,灯没反应,只好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窄细光柱扫过斑驳的墙壁,这里的墙皮大片脱落翘起,层层叠叠的深色水渍烙印其上,一块叠着一块。
楼梯的木扶手被灰尘覆盖,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这栋楼从二楼起就跳过了带四的房号,只有顶层最西边保留着404。
一楼是空的。二楼也是。
林晚爬上二楼时,楼道尽头传来一声细响,很轻,像是指甲划过墙皮。她把手电照过去,只有满地灰尘,一串脚印都没有。
她自己留下的脚印倒是很清晰,一路从楼梯口延伸过来。
三楼的光线更暗了。
林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远远地缀在她身后。她走,它们也走;她停,它们也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肯靠近,也不肯离开。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像有人在哭。
林晚没有回头,而是放慢了脚步,轻声说:“我只是来住宿,不会打扰你们的。”
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林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干净,灰尘也少一些。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白漆歪歪扭扭写着“404”三个数字。
林晚站在404门前,握着钥匙,站了很久。
她终于到了这个爷爷嘱托她一定要来的房间。
手机照亮下,林晚注意到锁孔里面积满了灰,门把手却干净得异常,像是最近有人擦拭过。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可能会有人住这种地方的,除了她这样的怪人。
钥匙转了一圈,锁芯轻响,门开了。
林晚进门打开灯,房间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干净。
铁架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里面还有一个洗漱间。
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托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摆动。
窗外的雨一下子涌了进来。
林晚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想去关窗。指尖碰到窗框的一瞬间,屋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说不上来的感觉。
仿佛有一道安静、沉寂、隐忍了无数岁月的目光,正隔着很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林晚骤然回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帘还在随风轻晃。
林晚盯着那扇窗帘看了片刻,轻声自语:“是我多心了。”
继续合上窗户,合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以前在老家,村子里半夜总传来哭声,街坊都说是阴邪作祟、鬼怪扰民。
可林晚听得出来,那是一位老人想去世的丈夫,哭得又哑又轻,压着嗓子,怕吵到旁人。
人人都谈鬼色变。可林晚长到这么大,却从未觉得它们可怕过,她只觉得它们可怜。
活人尚且难熬离别之苦、刻骨思乡之愁,念旧了可以归乡,思人了可以重逢,总有法子慰藉心头遗憾。
可那些逝去的生灵呢?若它们真的尚存于世,困在人间、囿于过往,又该靠着什么,消解这无处安放、岁岁不休的思念与孤寂?
现在的林晚不知道答案,也给不出答案。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换洗的衣物叠进衣柜,课本码在书桌一角,洗漱用品摆到洗漱间的台子上。
书桌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放着一本卷边的旧练习册。
林晚俯身拿起,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被水渍洇得模糊,只勉强认得出一个“砚”字。
里面的题做了大半,字写得端正,一道一道,都是高三的功课,透着认真执拗的劲头。
林晚轻轻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林晚习惯留着灯睡觉。
这个习惯是小时候养成的,那时候父母总不在家,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害怕黑,又不敢说。
后来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她长大了,也慢慢不怕黑了。只是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掉。
林晚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热水,回到房间,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桌前慢慢吃完。
窗外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被雨雾揉成一团一团的昏黄。旧楼里死寂无声,安静得像是整栋楼都在等她吃完这顿饭。
她想起老家的话:房子空久了没人气,会生出些别的东西。
可这栋楼里的东西一点也不凶。
它们在楼下挤成一团,远远望着她的灯光,像一群怕冷的、没有去处的小孩子。
林晚铺好床,躺下来,靠着床头翻了一会儿明天要用的课本,脑海里想了很多东西。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房间。
林晚以前也搬过很多次家,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安顿自己。只是这一回,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这间屋子不像别的空屋那样冷硬。它像被人长久地照看过,连墙角的灰尘,都带着一点旧旧的人气。
入夜后,雨声渐渐小了。
她缓缓闭眼,呼吸逐渐放缓、沉稳
静谧的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
声音贴着地面流动,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始终不肯靠近她的房门。
林晚睁开眼,看着门缝底下。
楼道没有开灯,门缝下本该是黑的。可她却隐约感觉到,那片黑暗在缓缓地、认真地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河的对岸,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恶意,她分辨得出来。
那样的注视里没有凶意,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重量。
像是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盏许久没有亮过的灯,忽然又亮了。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小声说:“晚安。”
门外的黑暗停了一瞬。
然后,极轻极轻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