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直到水珠从檐上滴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才睁开眼。
她先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然后才察觉屋里有什么不对劲。
台灯还亮着,她睡前没有关灯,这是多年的习惯。
可靠窗那面墙边,白色的窗帘正无风自动。
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窗外呼吸。
林晚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睡前亲手关好了窗户,窗框扣得严实,屋里没有风。
窗帘却一直在动。
她慢慢坐起来,没有急着去开大灯。台灯的光只照亮书桌那一小块地方,其余大半间屋子都沉在阴影里。
窗帘动得越来越明显。
白色的布料鼓胀起来,几乎要贴上墙面,又缓缓塌下去。林晚听见布料和窗框摩擦的细响,沙沙的,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她想起白天听过的那句闲话,新生报道点,几个女生压着声音说:那栋楼的窗帘会吃人。
说是谁要是在深夜碰了那条窗帘,就会被整片黑暗吞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晚当时没有在意。她只当是又一个吓唬新生的怪谈,和“午夜不能照镜子”“宿舍不能点白蜡烛”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那面窗帘就在她面前活了过来。
她依然不怕。
因为现在是白天了,鬼应该不能在光亮处现身吧。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它。
然后,屋里的光暗了下去。
灯没有熄,是阴影在生长。
窗帘遮蔽窗户,挡住太阳的照射。房间四角的黑暗像是活了过来,缓缓向屋子中央汇拢。台灯的光被一寸一寸压低,照不到的角落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黑暗绕过桌椅,绕过床脚,绕过她放在地上的拖鞋,像一条安静的河,往同一个方向流去。
黑暗在窗边堆叠、凝结,一层压着一层。
屋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敲出回响。
林晚没有眨眼。她看着那道轮廓慢慢凝实,像墨落进水里,一点一点显出形状,从无到有地长出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修长的身形。那人影比她想象中高,站得很直,像一棵立在夜里的树。
她看着那个人影,忽然想起推开404那扇门时的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近的距离、安安静静注视着的目光,此刻又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记得这目光,从她迈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
台灯的光不知何时恢复了,暖黄的光晕填满房间。可那光只敢亮到人影脚边,再往前一寸,就自动绕开了。
林晚看着那个人影。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肤白似寒玉,长发如浓墨般垂落,黑衣,眉眼冷冽,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像随时要融进阴影里。
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没有凶意,也没有暖意,像在看一件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谁许你进来的?”她开口。声音很凉,凉得像浸过井水。
林晚眨了一下眼睛,如实说:“学校分的宿舍。”
“学校分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别的宿舍都满了,所以把404的钥匙给了我。”
那人影没有再接话。她垂着眼,把林晚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行李箱上。
行李箱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名字。
“林晚。”她念出来,声音没有起伏,“你是自愿来的?”
“是。”
“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栋楼不能住人?”
“说了。”林晚回答,“门卫大爷让我多注意,老师也劝我去住旅馆。”
“那你为什么还来?”
林晚想了想:“因为这里需要我。”
那人影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
沉默了片刻,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让屋里的空气冷了几分,台灯的光抖了一下。
“我叫砚辞。”她说,“这栋楼,归我管。”
林晚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书桌抽屉里那本旧练习册,扉页上被水渍洇得模糊的字迹,她当时只勉强认出一个“砚”字。原来那本练习册的主人,就站在她面前。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搬进来的。收拾你的东西,明天离开这里。”
林晚没有动。
她就坐在床上,仰头看着砚辞。灯影在砚辞身后拉出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墙角,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如果我拒绝呢?”
砚辞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漠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潭死水被风吹动了。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我是饿死鬼。”砚辞说,“你会被我吃掉。”
她说“吃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倒像是照着什么话本念出来的。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骗人。”
砚辞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你要是想害我,昨天我来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林晚说,“可我住进来这么久,你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
“你只是在吓我。”
砚辞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站着。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你看着不像来找刺激的。”
“那些找刺激的人,进门就到处翻,拍照,大喊大叫。你不一样。你连抽屉里那本旧练习册都放回了原处。”
林晚有些意外:“你知道?”
“这栋楼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林晚想了想,问:“那本练习册,是你的?”
砚辞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不关你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看向窗边那条窗帘。
“那条窗帘,你最好别碰。”她说,“外面的传闻,你听过了。”
“听过了。”林晚说,“说是碰了它,会被吞掉。”
“那不是传闻。”
“我知道。”林晚说,“可我白天的时候碰过它。”
砚辞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碰了?”
“关窗的时候碰的。”林晚说,“凉凉的,没什么奇怪的。也没把我吞掉。”
砚辞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那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林晚没有追问“什么时候”。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等着看。”
这句话让砚辞又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台灯的光稳定地亮着,窗帘垂在窗边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最后,砚辞退了一步。
她退进阴影里,整个人像被黑暗接住,轮廓一点点变得模糊。
“明天,离开这里。”她最后说了一次,“这栋楼的阴气会磨人的魂。你住得越久,越走不出去。”
“我不是在吓你。”
她说完,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定。台灯的光跳了跳,重新亮得稳稳的。
窗边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奇怪的梦。
可屋里还留着一点凉意。那凉意贴在皮肤上,没有恶意,倒像是有人刚刚走过,留下的气息。
她没有再坐在床上。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时间还早,她得去洗漱准备了。
起来走到窗边,林晚故意用指尖碰了碰窗帘。窗帘凉凉的,带着夜里积下的潮气,摸上去很干净,不像多年没人碰过的样子。
她想起砚辞临走前的话。
那些话听起来像是警告,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砚辞说那些话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说“我不是在吓你”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那不像是在赶她走。
倒像是说:这里很危险,趁还来得及,快走,别留下来陪我。
林晚不知道这种直觉从哪来。
她只是觉得,那个站在黑暗里的、叫砚辞的女孩子,比她见过的许多活人,都要孤单。
林晚一边整理着课本,一边把到这里来以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长途车、老城的雨、门卫大爷的叹气、新生报到处的老师,还有站在窗帘前的砚辞。
一切都很奇怪,换作正常人早就该离开规避风险了,可林晚不行,她就是特意来这里的。
一切准备就绪,林晚背起书包离开了宿舍,走廊和其他楼层与昨天无异,破旧的气息成为主要基调。
走出这栋旧宿舍,林晚拿出手机给它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了通讯置顶的那个家伙,顺带打趣了一句:“爷爷说的地方也没那么差,已经安全度过第一晚了。”
回复是立刻的,好像是一直盯着手机等她的消息。
“小心里面的灵异,事情不对直接离开,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林晚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这栋楼确实和别处不一样。
昨天躺在陌生床上的她,反而比以往任何一次搬家都睡得安稳。
被子盖到胸口,暖黄的灯光笼着半间屋子。
像是有人替她守着这栋楼的夜。
砚辞。
穿过操场,林晚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白天那本旧练习册。
上面的字迹端正,一道一道都是高三的功课,写得很认真,像是做题的人把全副心神都放了上去。
原来那不是一封写给人看的信,那是一个守着空楼的人,留下的一点痕迹。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头。林晚到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她推门进去,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忽然矮下去一截。
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凑在一起耳语。
“就是她?住404那个。”
“看着也不凶啊……”
“你懂什么,越是这样的越邪门。”
林晚没当回事。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冲旁边偷看她的男生弯了弯眼睛。
“别怕,”她说,“我不吃人。”
男生噎了一下,旁边的同学反倒笑出了声。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姓周,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她先讲了这学期的安排,又念了一遍花名册,最后点到林晚,让她做个自我介绍。
林晚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我叫林晚,傍晚的晚。老家在南边,刚转来,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一个男生憋不住问:“你真住旧宿舍404?”
“嗯。”
“你不怕那楼闹鬼?”
林晚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怕的鬼还没出现。等它来了,我再决定怕不怕。”
一屋子人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一片。
连班主任都乐了,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都别笑了。林晚,这楼的事,学校跟你交代清楚了吧?”
“交代了。”林晚点头,“老师放心。”
上午的课没有正式内容,各科老师来转了一圈,说了教学目标就放了人。
林晚一上午没闲着。帮课代表搬了两趟作业本,又给一个找不到图书馆的女生指了路。末了看她还是绕晕,干脆把人送了过去。
课间,班主任把她叫到走廊上:“咱们班班长还空着,你想不想试试?”
林晚眨了眨眼:“老师,我可是转学生。”
“转学生怎么了。”班主任说,“我看你挺能张罗。”
“那行。”林晚笑起来,“我先干一个月,干不好老师再撤我。”
班主任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点头:“成。下午发课本,你帮着看着点。”
中午刚出教学楼,林晚就被人叫住了。
叫住她的是教务处的一个年轻女老师,昨天见过她一面。
老师把她拉到走廊角落,压着声音问:“宿舍的事,你真不考虑换一换?教师公寓那边还有一间空房,比旧楼好得多。”
林晚道了谢,说:“老师,我住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女老师皱起眉,“那楼阴森森的,你一个小姑娘,学校本来就不该把你分过去。”
“真的没事。”林晚说,“楼里干净,也安静。我住得踏实,晚上睡得比在哪儿都香。”
女老师还想劝,看她一脸认真,叹了口气:“行吧。要是住不惯,随时来找我。”
“好。”林晚弯了弯眼睛,“我要是怕了,第一个来麻烦您。”
女老师被她逗得没了脾气,摆摆手走了。
午休的时候,两个女生端着餐盘凑过来,在林晚对面坐下。
“你中午一个人吃啊?”短发女生问。
“嗯。”林晚说,“我刚来,还不认识几个人。”
“那以后一起啊。”另一个女生接话,“我叫王心怡,她叫章雨婷,我们也是凑桌。”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好。”
一顿饭的工夫,三个人从食堂哪道菜好吃,聊到老城的雨,又聊到林晚一个人住一栋楼的壮举。
章雨婷听得眼睛发亮,直说改天要去旧楼门口转一圈,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邪门。
林晚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到时候,她得提前跟楼里那位打个招呼,别把人吓着。
下午发课本,林晚作为班长跑前跑后,把新书从教务处一趟一趟搬回教室,又一摞一摞按名字发下去。
发到最后一排时,她额角沁了一层薄汗,脸上却是亮的。
“班长,你歇会儿吧。”一个女生接过书,递了张纸巾过来。
“谢谢。”林晚接过来擦了擦汗,笑着摇头,“没事,我干活有劲。”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城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林晚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到校门口的一家小花店,挑了一盆绿油油的绿植。
“小姑娘,养花啊?”店主一边找钱一边问。
“嗯。”林晚捧着花盆,弯了弯眼睛,“新搬的家,添点人气。”
她抱着那盆绿植往回走,穿过操场,推开旧宿舍的楼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她在楼梯口顿了顿,轻声说:“我回来了,带了盆花。”
楼里没有回应。
可林晚总觉得,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往这边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她上楼,推开404的门,把绿植放在窗台上。
“往后你就住这儿了。”她对着那盆绿植说,“楼里有不爱说话的房客,你可别学她,要好好长。”
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抗议。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靠窗站着,看着那盆绿植在夕阳里舒展开叶子。老城的屋顶被染成金红,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砚辞。”她忽然轻声说,“那盆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窗帘静了一瞬,又轻轻动了一下。
林晚没有去看,她转身去洗漱,嘴角一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