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紫藤的软尺卡在海报右下角时，广播喇叭里的电流声先炸了。
“滋啦，各位同学请注意，一年一度的校内最强能力者大赛，现在开放报名。”
声音是从活动楼一层广播站传出来的，带着股廉价麦克风的破音。杜紫藤没松手，软尺的金属头死死抵住海报边缘。他低头看了眼刻度：长六十厘米，宽四十，纸张厚度零点一毫米，右下角已经卷边。损耗率百分之三。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笔尖悬在“活动经费”那一栏上，迟迟没落下。
“本次比赛鼓励跨年级、跨能力类型组队，每支队伍限五人。”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突然漏出一声没憋住的“噗嗤”，紧接着是纸张翻动和椅子腿刮地的杂音，“抱歉抱歉，刚喝了口水呛到了。咳，去年被隔壁精英高中踢馆的惨痛教训大家都记得，今年咱们后勤处特别放宽了规则，允许……允许混编废柴能力参赛。重复一遍，废柴也能报。”
喇叭里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偷笑，播报员显然已经放弃了专业素养，电流声里夹杂着明显的憋笑气音。
杜紫藤合上本子。废柴也能报。这五个字像一块砖头砸进他脑子里。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活动楼的方向，二楼最深处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活动室，下周就要贴上后勤处的封条。不报名，没名额，没经费，软尺采购预算直接归零。
他盯着海报上“废柴退散”的加粗黑体字，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活动室封条预告，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这个周五。
杜紫藤把软尺收回腰包，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得去后山找苟胜。那家伙这时候肯定在晒太阳，只要把“大赛提供免费空调和无限续杯的矿泉水”这个信息递过去，拉他入伙的成功率至少百分之八十。至于第五个名额，先凑够三个再说。杜紫藤的脑回路一向简单粗暴：保住活动室，保住预算，保住这群除了他没人收拾的烂摊子。
后山废弃工地的风带着铁锈和干草的味道。杜紫藤绕过一堆生锈的钢筋，一眼就看到了苟胜。
他正站在半截水泥柱旁边，双臂展开，背对太阳，摆出一个标准的健美姿势。阳光打在他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绷得死紧，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只是在努力吸气收腹。
“别摆姿势了。”杜紫藤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活动楼广播你听见没？”
苟胜没动，只是脖子僵硬地转了半圈：“听见了。最强大赛，对吧？我查过规则了，决赛在体育馆，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免费矿泉水管够。”
“所以你去不去？”
“去。”苟胜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姿势都没换，“只要不让我跑步，让我坐那儿晒太阳就行。”
杜紫藤懒得吐槽他。他转头看向水泥柱另一侧，秦寿生正靠在半堵破墙上睡觉。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听到脚步声，秦寿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指习惯性地去推眼镜。
镜片起雾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原本睡眼惺忪的散漫被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取代，嘴角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杜紫藤。”秦寿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鞋底沾了后山工地的红泥。根据摩擦系数推算，你走了至少八百米。目的性很强，但表情管理失败，眉头皱得太紧，说明你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我带来的是报名表。”杜紫藤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五人一队，去不去？”
秦寿生推了推眼镜。白雾散去，锐利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秦寿生，打了个哈欠：“去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先说好，我不参加体力环节，我负责战术分析。”
“你上次战术分析的结果，是让我们集体去小卖部抢购临期饭团。”杜紫藤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秦寿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次是意外。”
杜紫藤没接话，他走到工地角落那台老式自动售货机前。机器外壳锈迹斑斑，投币口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故障报修”单。他需要一瓶冰镇乌龙茶冷静一下，顺便测试一下自己的状态。
他摸出两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咔哒。”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杜紫藤屏住呼吸，盯着出货口。按照惯例，他的“自动售货机之怒”会在接触机器的三秒内触发，吐出一瓶饮料。
“咕噜……咕噜……”
出货口猛地一震。不是饮料落下的声音，是一股棕黄色的液体直接喷了出来，精准地糊在杜紫藤脸上。
“我靠！”杜紫藤抹了一把脸，黏糊糊的触感顺着额头滑到下巴。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糖精混合着过期发酵的酸味直冲鼻腔。“这他妈是三年前的可乐！都碳化变糖浆了！”
苟胜终于放下了姿势，凑过来看了一眼：“黏稠度挺高。要不我帮你加热一下？我体温现在能升高零点五度。”
“零点五度能把糖浆加热到能流动吗？”杜紫藤没好气地瞪他。
“理论上能加速分子运动。”苟胜一本正经地伸手，掌心贴在杜紫藤肩膀上。三秒后，他缩回手，叹了口气，“失败了。糖浆没动，我的手倒有点黏。”
秦寿生推着眼镜走过来，镜片再次起雾：“根据流体力学，过期碳酸饮料的黏度随温度升高呈非线性下降。但以你零点五度的升温幅度，至少需要持续接触四十八小时。杜紫藤，建议你直接放弃。”
杜紫藤扯下衣领擦了擦脸，黏糊糊的糖浆把布料硬生生黏在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拍在售货机玻璃上。“行了，别分析了。报名费五十块，赢了免修学分加食堂VIP，输了……”他顿了顿，“输了就当给学校做慈善。”
“我加入。”苟胜举手。
“我也加入。”秦寿生点头。
杜紫藤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三张脸，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三个了，还差两个。
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杜紫藤挤到窗口，把一张皱巴巴的表格递进去。窗口后的学生会干事头也没抬：“名字，班级，能力评级。”
“高三（2）班，杜紫藤，D级。高三（2）班，苟胜，D级。高三（2）班，秦寿生，D级。”
干事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三个？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五人一队。你们还差两个。”
“先占个坑。”杜紫藤面不改色，“规则里没写预报名必须满员吧？”
干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两下：“确实没写。但正式比赛当天缺人，直接判负。另外……”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表格下方的一行小字，“今年后勤处改了章程，允许跨能力类型混编。也就是说，你们就算全是D级，只要凑够五个人，就能上场。去年精英高中就是靠这个漏洞，用两个A级带三个D级混编，把咱们主赛区名额全占了。”
杜紫藤眼神一凝。混编。废柴能力不冲突，反而能互补。这消息像一根针，刺破了之前所有“我们没戏”的焦虑。
“知道了。”他接过表格。
刚转身，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杜紫藤手里那张刚填好三个名字的报名表，右下角不偏不倚地贴在了他刚才擦脸时残留的糖浆上。
“啪嗒。”
表格右下角死死黏在了他的手指上，扯都扯不开。棕黄色的糖浆把“秦寿生”三个字的最后一笔糊成了一团。
秦寿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能力副作用，连纸都不放过。”
“别废话，想想办法。”杜紫藤甩了甩手，表格跟着晃荡，像一面破旗。
苟胜摸了摸下巴：“要不……用我的体温慢慢烘？虽然慢点，但至少不伤纸。”
“等你烘干，报名截止日都过了。”杜紫藤叹了口气，把表格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黏糊糊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胸口，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也提醒着他刚刚定下的口头契约。
还差两个。
广播里的电流声似乎还在走廊里回荡。杜紫藤摸了摸口袋里的软尺，金属外壳冰凉。他抬头看向楼梯口，夕阳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他说，“去找能凑数的人。不管是什么蚊子精还是哨子精，只要能喘气，能填进报名表，我就认。”
表格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右下角的糖浆已经干涸，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杜紫藤没再回头，脚步加快，朝着教学楼另一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