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喇叭里,女老师的声音还在持续输出。
“苟胜同学,小学三年级还在尿床,据其母回忆,当时床单上的地图面积约为,”
“我操!”
苟胜从水箱房角落弹起来,脑袋撞上生锈的水管,闷响一声,又蹲下去捂着额头。
“这他妈是个人隐私!”他压低嗓子吼,额头红了一片,“她从哪里搞到的?!”
杜紫藤把收音机天线掰到第三档,杂音里女老师的播报声和广播室背景音混在一起,电流嗡嗡声,纸张翻动声,还有一个很轻的、压着嗓子的笑。
“她自己在笑。”杜紫藤说。
“什么?”
“你听。”他把收音机凑近苟胜耳朵。
广播里女老师念到“尿床地图面积”时,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尾音上扬,像是憋笑憋到喉咙发紧。下一句“苟胜同学至今仍保留该床单作为童年纪念”刚出口,广播室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噗,”,然后麦克风被手掌捂住,闷响了两秒。
梅良馨靠在墙上,手指按着太阳穴,眼睛闭着。
“蚊子到了。”她说。
水箱房里安静下来。杜紫藤看见她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广播室里有三个人,”梅良馨说,“女老师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夹,她在念第三页,边念边笑,眼泪都出来了。”
“另外两个呢?”杜紫藤问。
“一个在修主控板,拿着螺丝刀,嘴里叼着电筒。另一个在擦桌子,桌上有一滩棕色的液体,咖啡的味道。蚊子停在那个人肩膀上了,我闻得到。”
“咖啡?”苟胜捂着额头凑过来,“她把咖啡泼主控板上了?”
梅良馨没回答,眉头皱起来。
“主控板上的指示灯在乱跳,”她说,“修主控板的人在骂脏话,说‘短路了,所有频段都串了,现在广播信号和B赛区抽签箱的射频信号混在一起,根本关不掉’。”
杜紫藤把收音机天线又掰了一格。
杂音里,女老师的播报声突然断了半秒,然后变成另一个频道,B赛区的裁判通讯,有人在喊“抽签箱信号干扰,重复,抽签箱信号干扰,频段被占用”。
三秒后,又切回女老师的声音。
“,杜紫藤同学,小学四年级用汽水黏住班主任的假发,导致班主任在家长会上,”
“咖啡泼短路,频段串了。”杜紫藤把收音机放下,“她不是黑进系统,她是把咖啡泼进系统了。”
“那她念黑历史是干嘛?”苟胜问。
“她关不掉广播,就只能念。”梅良馨睁开眼,“蚊子看见她在翻文件夹,第一页是‘紧急广播流程’,第二页是‘B赛区频段分配表’,第三页才是黑历史文件夹。她念完一页翻一页,翻到黑历史就停不下来了。”
“所以她是在,临时凑内容?”苟胜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对。”梅良馨说,“因为不念的话,全校广播会变成电流麦,更难听。”
杜紫藤站起来,把软尺从脖子上扯下来,量了量收音机的长度,又量了量准考证地图的边长。
“她暂时追不了我们,”他说,“频段串成这样,她连自己在哪个频道都搞不清。趁现在走。”
“去哪?”苟胜问。
杜紫藤把准考证举到水箱房唯一的通风口前,半透明纸面上,荧光笔画的粗糙地图在阳光下泛着绿光。三个红点闪烁,最近的那个在后山方向,距离标注“约800米”。
“第一个红点。”他说。
秦寿生从折叠椅上坐起来,眼镜歪在鼻梁上。
“我没睡,”他说,“我在听你们说话。”
“你眼镜戴反了。”苟胜说。
秦寿生低头看了一眼,把眼镜转过来,左镜片裂了条缝,右镜片完好,导致他两只眼睛看起来大小不一。
“走吧。”他站起来,没摘眼镜。
四人从水箱房后窗翻出去,贴着墙壁往工地深处走。
后山废弃工地白天比晚上更荒凉。生锈的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压扁的易拉罐。远处传来B赛区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
“杜紫藤,”梅良馨突然停住脚步,“蚊子说前面拐角有两个人,穿着精英高中的校服。”
杜紫藤蹲下来,从背包侧兜摸出半截烧焦的录音笔,按了开关。没有声音,灯也不亮。他摇了摇,里面有个零件松了,哗啦响。
“你在干嘛?”苟胜问。
“它短路了,不代表它废了。”杜紫藤把录音笔塞回去,“秦寿生,你眼镜还能用吗?”
秦寿生推了推眼镜。
“能。左眼看的和右眼看的不一样,左眼是现在,右眼是,”他歪头看了看拐角,“右眼是两秒后。”
“两秒?”
“对。我看见那两个人两秒后会往左边看,因为左边的脚手架上有只猫。”
“猫?”
话音刚落,拐角处传来“喵”的一声。
两个精英高中的人同时扭头。
“走。”杜紫藤压低声音,带着三人从右侧绕过去,踩着碎石,贴着水泥柱的阴影,一路小跑穿过工地。
“你眼镜还能这样用?”苟胜边跑边问秦寿生。
“只能两秒,”秦寿生说,“而且左眼看的和右眼看的不一样,我现在有点想吐。”
“别吐。”杜紫藤说,“吐了暴露位置。”
他们跑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离工地边缘还有两百米。杜紫藤掏出准考证,地图上第一个红点还在闪,位置比刚才近了,但方向偏左了大概三十米。
“走错了?”苟胜凑过来看。
“不是。这地图不是直线导航,是热力图,红点越近,闪烁越快。”杜紫藤把准考证举高,对着太阳,“左边那条路绕过了工地中央的基坑,更安全,但更远。”
“你怎么知道?”
“软尺量过。”杜紫藤说,“从水箱房到工地边缘,直线距离八百米,实际路径至少一千二。地图上红点闪烁频率和距离成正比,我数过,一秒三闪是八百米,一秒两闪是一千二。”
苟胜愣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数的?”
“刚才。”
灌木丛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精英高中的,是史珍香,从旱厕方向跑过来,夹着腿,脸色发白。
“找、找到你们了,”她喘着气,手里攥着哨子,“我听到广播,她说、她说我,”
“我们知道。”杜紫藤打断她,“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但我,”史珍香的脸皱成一团,“我听到广播里我的名字,然后、然后突然想上厕所,但厕所里有人,我就,”
“别说了。”苟胜举起手,“我们换个话题。”
史珍香深吸一口气,把哨子塞进嘴里,没吹,只是含着。
“走吧。”杜紫藤说,“快到了。”
五人穿过灌木丛,沿着工地边缘绕到后山北侧。
这里有一片被推土机铲平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碎石下面是铁板,铁板下面有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
“地下管网。”秦寿生说,右眼透过裂了缝的镜片盯着地面,“铁板下面有管道,很多管道。”
杜紫藤蹲下来,把准考证贴在地面上。
红点不闪了。
它变成了一个固定的、亮红色的圆点,像血一样渗进纸纤维里。
“就是这里。”他说。
苟胜找到一块能掀开的铁板,边缘焊着把手,把手上缠着生锈的铁丝。他用力一提,铁板没动。
“帮个忙。”他说。
杜紫藤和秦寿生一起抓住把手,三人同时发力,铁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掀开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还有那个嗡鸣声,更清晰了,像是某种共振。
“下去吗?”苟胜问。
杜紫藤没回答,他盯着梅良馨。
梅良馨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蚊子下去了,”她说,“里面很黑,管道很多,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弹,有个频率,大概450赫兹,一直在响。”
“450赫兹?”杜紫藤想起收音机天线碰到准考证时,也发出过类似的频率。
“对,”梅良馨睁开眼,“而且,蚊子说,刚才广播室的女老师,主控板上贴着一张精英高中的校徽贴纸。”
“什么?”
“校徽贴纸。就贴在主控板侧面,被咖啡渍遮了一半,但蚊子看得见。”
杜紫藤沉默了两秒。
“先下去。”他说,“其他的,等看完再说。”
史珍香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深吸一口气。
“我、我先说好,”她说,“如果下面有厕所,我必须去。”
“如果下面有厕所,”苟胜说,“我第一个帮你找。”
“真的?”
“假的。”
史珍香气得把哨子塞回嘴里,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钻进地下管网,在管道里反复反弹,变成一连串越来越远的回音。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个阀门被震开了。
“糟了。”杜紫藤说。
“什么糟了?”苟胜问。
“她吹哨子,”杜紫藤说,“下面有东西在共振。”
地下管网深处,那个450赫兹的嗡鸣声突然变大了。
像是什么东西,被哨声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