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宋怀玉一头扎进浪花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我可能有病。
真的,她觉得自己绝对是有什么大病。
前脚还在盘算着怎么脚底抹油开溜,后脚就跟个舍己救人的模范标兵一样,在巨浪里扑腾得。
海水又咸又苦,直往鼻腔和嗓子眼里灌。
宋怀玉连呛了两大口,咳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两只手在冰冷发黑的海水里胡乱摸索,终于一把攥住了姜灼的手腕。
姜灼平时看着身材匀称修长,可身上的皮马甲和破洞牛仔裤吸饱了水之后,沉得简直像一袋水泥。
宋怀玉咬着后槽牙,两腿在水下疯狂扑腾,在心底把满自己的良心问候了一遍:
「别松手……千万别松手!这祖宗以前连泡个温泉都能把自己呛着,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这暗涌要是再掀一个大浪,我们俩今天就得在这儿直接合葬!往回使劲蹬!千万别回头看岸边,我谁都不想面对,先把这只红毛大水怪拖上去再说!」
宋怀玉使出了这辈子吃奶的力气,几乎是一点一点地把人往浅滩倒退着拖。
等两人的膝盖终于磕到浅水区的软沙时,她双腿一软,跪倒在翻滚的白色浪沫里。
“咳……咳咳!”
宋怀玉顾不上自己满脸的海水,跪在水里一把扶住姜灼冰凉的下颌,另一只手照着姜灼的后背就是一通有节奏的猛拍。
那头吸饱了海水的火红长发沉甸甸地散开,湿漉漉地糊在宋怀玉白皙的手臂上。
姜灼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哇地一声吐出了几大口海水。她眼皮沉重地掀动着,意识还在混沌边缘徘徊,泛白的薄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声呢喃:
“怀……玉……”
海浪刚好在这一瞬间退了下去。
那声轻飘飘的呼唤,不偏不倚,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宋怀玉的耳朵里。
宋怀玉拍背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尾椎骨都麻了。
「求你了祖宗,别叫了,再叫我真想把你按回海里去了!」
「现在我只是个见义勇为的路人甲,她在叫怀玉,跟我宋怀玉有什么关系?」
宋怀玉面无表情,装作聋了一样,手上力道甚至还加重了两分,狠狠一巴掌拍在姜灼后背上。
“噗——”姜灼又被拍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怀玉趁机把人往干燥的沙滩上一平放,随后触电般地连退了三四步,拉开一个绝对安全的“陌生人社交距离”。
她浑身湿透,白色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噼里啪啦往下砸,整个人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白萝卜。
就在这时,椰子树下的阴凉处飘来了一道温和又带着笑意的嗓音:
“你水性看起来挺一般的。刚才那一个暗涌,要是把你卷进去,可真够险的。”
顾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
这位心理学系的大才女脸上还沾着几粒细沙,原本整齐的微卷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却丝毫不损她那股从容优雅的气度。
她两手抱胸倚在树干上,眼角那颗微凸的泪痣在树影斑驳中格外生动,看向宋怀玉的眼神,就像是在前排VIP座欣赏一场精彩大戏。
顾晚棠在心里慢条斯理地梳理:
「瞧瞧这副浑身紧绷装不熟的死样子……看来这荒岛从今天起,想不热闹都难了。」
宋怀玉后背发毛,连头都没敢抬,垂着眼帘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那种情况,救人要紧,没时间多想。”
“是吗?”顾晚棠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唇角弯弯,“你可真是个热心肠的小妹妹。”
宋怀玉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还没等她从顾晚棠的阴阳怪气里缓过神,沙滩上的姜灼终于彻底清醒了。
“咳……咳咳咳!”
姜灼撑着沙地猛地坐起身,先是眯着通红的眼睛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太阳,又转头看了看翻滚的海浪,最后,那道凶狠如狼崽子般的视线,直勾勾地钉在了不远处的宋怀玉身上。
姜灼的嗓子像是刚生吞了二两粗砂纸,又干又哑,带着一股宿醉未醒般的暴躁与荒谬,
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宋怀玉,从牙缝里磨出几个字:
“怎么是你?!”
姜灼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胸口剧烈起伏,内心有羊驼呼啸而过:
「是在做梦吗?三年了,换了三个城市找这没良心的玩意儿连个鬼影都抓不着。」
「结果飞机一掉,老子差点淹死,一睁眼她全身湿透地站在我面前?好……真好!当年甩我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是有本事跳海捞我了?行啊,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打算怎么跟我装到底!」
宋怀玉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面对姜灼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宋怀玉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挪到一块礁石旁边坐下,把头埋得低低的,开始专心致志地拧自己湿哒哒的衣角。
不听、不看、不知道。
“嘶……”
另一边的树荫底下,沈青瓷也扶着额头幽幽坐了起来。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继姐先是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那条被撕得七零八落的杏色裙摆,看到大腿上那道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绷带时,微微愣了半秒。
随即,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正在礁石上疯狂拧衣服的宋怀玉身上。
沈青瓷没有惊叫,也没有破口大骂。
“呵。”
沈青瓷低头拨弄着腿上的沙粒:
「居然没摔死。腿疼死了,裙子也毁了。这小兔崽子怎么会在这趟航班上?还特意跳下水去当大英雄?呵,活该冻成那副德行。别以为救了个红头发顺便给我绑个绷带,我就会原谅你当初干的混账事。现在人多,不急着掀桌子。等天黑了落单的时候……看我怎么跟你连本带利把账算清楚。」
最后醒过来的是苏泠。
她在身旁摸索了一下,捡起一根粗细适中的干树枝,在沙地上戳了戳,像是在测试自己的头脑是否正常。
确认身体机能无大碍后,苏泠单手撑着膝盖,优雅且缓慢地站了起来。
她好奇地扫视了一圈这片荒凉的沙滩、破碎的残骸,最后,金丝眼镜早不知去向的那双狭长凤眸,落在了宋怀玉光裸的双脚上。
那双脚白皙娇嫩,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珊瑚划痕,正局促不安地蜷缩在粗糙的沙粒里。
苏泠推了推鼻梁——尽管那里已经没有眼镜了。
苏泠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迈着修长的双腿,径直走到了另一处避阳的阴凉地坐下,仿佛周围这群人全都是空气。
海滩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明明有六个大活人,除了海浪声,竟然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噼里啪啦地在宋怀玉的头顶盘旋。
就在宋怀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四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切成生鱼片时,救星——或者说是更大的阎王——登场了。
林知鸢抱着几件从水边捞上来的飞机破毛毯和碎机舱布,脚步轻快地从海边走了回来。
她站在众人中央,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邻家大姐姐式微笑,拍了拍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家看起来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管怎么说,大难不死就是万幸。不过我看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荒岛的夜晚温度很低,我们得先想办法熬过今晚。”
林知鸢环视了一圈,极有条理地分配起来:“趁着天还没黑,大家分头在附近的树林边缘找一些干燥的枯枝落叶。今晚必须生起火来。”
说完,林知鸢转过头,目光极其温柔、极其关切地落在了礁石边瑟瑟发抖的宋怀玉身上。
“怀玉刚刚跳进海里救了人,浑身都湿透了,千万不能再吹晚风受凉。”
“怀玉可是我们的大英雄呢。”
林知鸢走上前,把一块相对干燥的毛毯披在宋怀玉单薄的肩头,笑盈盈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就别到处乱跑了,乖乖去我们待会儿搭火堆的正中间坐着。等大家把柴火捡回来,先把你的衣服烤干,好不好?”
宋怀玉:“……”
坐在正中间?
当着四个被她始乱终弃的前任的面,坐在唯一的火源中央,接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公开围观?!
宋怀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林知鸢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眸,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蚊子般的单音节:
“……好。”
林知鸢转身去张罗柴火,背对着众人时,眼底那一抹看戏的愉悦笑意终于不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