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林知鸢显然比所有人都醒得更早。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薄衫已经被海风吹得半干,柔顺的黑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身上甚至没有沾染多少狼狈的沙尘。她就这么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安静地注视着怀玉,眼底波澜不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宋怀玉心里咯噔一声,冷汗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
她强撑着酸软的双腿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腿上的粗沙,低着头朝林知鸢挪了过去。
宋怀玉在林知鸢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艰难地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指了指身后茂密的雨林:
"知鸢姐……"
"我、我想去岛里面看看。找找淡水,或者看看有没有人烟和出路……我们不能一直在这干坐着等救援。”
话一出口,宋怀玉自己就恨不得咬断舌头。
她的声音虚浮得厉害,尾音不由自主地往下飘,明显透着一股心虚,还带着讨好与征求的意味。
林知鸢没有立刻接话。那双温婉柔和的眸子在宋怀玉脸上停留了两秒,目光像温水一样包裹过来,随后极其轻柔地反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去?”
宋怀玉心跳漏了半拍,急促地点了点头:“嗯……人多了目标大,我脚程快,去去就回。”
林知鸢微微歪了歪头,神情似笑非笑。
她的视线从宋怀玉慌乱的眉眼缓缓下移。
顺着笔直修长的双腿,一路落在了宋怀玉光裸的双脚上。
足背弧度纤细柔润,白皙得宛如上好的羊脂温玉,在晨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微光。
圆润可爱的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边缘还挂着几粒晶莹闪烁的白沙。
林知鸢抬眸,望向前方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语气轻描淡写:
“你刚醒,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那林子那么密,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毒蛇、蝎子和带刺的灌木。怀玉,你光着脚,能走出去多远?”
宋怀玉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海水的干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徒劳地挣扎了两下,最终只能尴尬地把嘴闭上。
「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她:‘知鸢姐,地上躺着的,我把她们全渣了一遍,等她们醒了我会被生撕了,所以我宁可去林子里喂毒蛇也必须跑’!」
「动动脑子啊宋怀玉!快编一个像样的借口!别这么傻站着……」
周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一声声沉闷的海浪声。
林知鸢就站在那里,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好整以暇地欣赏猎物在蛛网中无谓的挣扎。
宋怀玉低下头,脚趾不安地在沙子里磨蹭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我……我就是想先去探探路。总比待在原地坐以待毙强……”
声音低微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知鸢幽幽地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
“怀玉,如果搜救队短时间内找不到这里,光凭你一个人,在这座岛上是活不下去的。”
林知鸢的声音很轻,带着邻家姐姐特有的循循善诱:
“我们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哪种植物能吃、哪里有干净的淡水、天黑之后会不会有野兽,我们全都不清楚。?”
“你一个人莽撞地跑进去,要是出了意外,我可是会很担心的。”林知鸢适时地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相反,留在海滩上,等大家醒过来,互相搭把手分工合作。”
“我们才能活得更久,对不对”每一句话都占尽了情理,每一个字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怀玉被逼得步步后退,喉头发紧。
就在宋怀玉绝望地准备认命时,林知鸢忽然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波涛翻涌的海面。
“而且你看,”林知鸢轻声道,“海里还有一个人呢。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光凭我一个人,可没办法把她拉上岸。”
宋怀玉浑身一震,猛地顺着林知鸢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距离海岸十几米开外,隐约漂浮着半块应急救生浮板。
浮板上方,趴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头标志性的火红色长发此刻完全被黑沉沉的海水浸透,贴在颈侧与后背上。
姜灼的双臂死死扣在浮板边缘,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脑袋低垂着浸在浪花里,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颠簸,身体正一点一点脱力地往下滑。
曾经的乐队主唱,高中时多少人捧着花都入不了她的眼。
为了得到她,宋怀玉当初可是下足了功夫——装作最崇拜她的乖巧学妹,整夜整夜陪在逼仄的地下排练室。
当这桀骜不驯的野兽终于被彻底拔掉利爪,红着眼眶把她按在乐器箱旁,用近乎卑微的语气地问她“是不是只要我拿下巡演冠军,你就一辈子不离开我”的时候,宋怀玉心底那股快感达到了顶峰。
不过之后嘛,热度骤降,索然无味。
在姜灼捧着奖杯满世界找她分享喜悦的那天,宋怀玉只在手机上轻描淡写地甩过去一句冷冰冰的话:“你太黏人了,你真的让我觉得很无趣。”
没等对方回应,拉黑、删好友、换宿舍、注销账号,一气呵成。
她像扔掉玩腻的廉价玩具一样,把姜灼整颗捧上来的真心狠狠踩碎在泥地里,扬长而去。
那些过往的记忆缠绕着宋怀玉的心上。
理智在让她转身——只要现在装聋作哑钻进雨林,
她就能甩掉这些随时会把她生吞活剥的前任,躲开这场噩梦般的修罗场。
就当她还在不停纠结的时候。
显示根本没给她权衡利弊的喘息机会
暗流裹挟着汹涌的白浪从侧方狠狠拍了过来!
救生浮板被海浪猛地掀翻,姜灼的手臂瞬间滑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瞬间侧翻栽进了翻滚的浪头之中,迅速下沉!
那一头刺目的红发在海面上隐约漂浮了一下,眼看就要被海水彻底吞没。
宋怀玉的大脑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止了所有权衡与计算。
「算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哗啦!”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宋怀玉的身影化作了一道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朝着姜灼的方向而去!
光裸娇嫩的玉足踏进滚烫粗粝的沙滩,随后猛地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浅水区!
白色的浪沫瞬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宋怀玉盯着那片正在沉没的红发,奋不顾身地扑进了海中。
沙滩边缘的树荫下。
墨菲定律向来生效得极其准时。
就在宋怀玉在海里手忙脚乱当“海上搜救员”的时。
沙滩椰子树下的阴凉处,空气正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顾晚棠被粗糙干硬的树皮硌醒了。
这位心理学系的高岭之花揉了揉泛痛的额角,她迅速摸清了现状:
身上撕裂的绿裙被整整齐齐地拢在膝间,刺眼的太阳被粗壮的椰子树冠挡得严严实实。
顾晚棠指尖抚过眼角那颗微凸的泪痣,感受着凉阴下的凉爽,抬起眼眸环顾四周。
然后,她就看见了正在海浪里手脚并用、狼狈不堪的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