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玉正低着头,眼巴巴盯着前面的黑色马丁靴,内心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找个借口离姜灼远一点时。
前面的姜灼停得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宋怀玉根本刹不住车,一头猛地往前栽去,鼻尖险些跟姜灼的肩胛骨来个亲密接吻。
“妈呀!”
宋怀玉吓得一个后仰,双手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平衡。她像只炸了毛的野猫一样紧紧贴着树干。
「完了完了!要秋后算账了!这破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她要是现在转身给我一记过肩摔顺便把我埋在这儿,明年清明节知鸢姐都找不到坟头!」
宋怀玉屏气凝神,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双眼无神地等待着宣判。
然而,前面的火红长发并没有甩过来。
姜灼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整个人单膝跪地,伸手一把薅开了面前那丛半人高的矮灌木丛。
宋怀玉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探出脑袋偷偷摸摸瞅了一眼。
杂乱的带刺绿叶底下,居然藏着一大串一大串的暗红色小野果,圆滚滚的,在空气中透着一股诱人的浆果香。
姜灼盯着果子看了两秒,顺手掐了一颗扔在手心里,又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树冠的采光方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宋怀玉忍不住也跟着蹲了过去,小声道:“……这玩意儿不会有毒吧?吃了能见太奶奶吗?”
“这是野生的浆果,死不了人。”姜灼用指甲掐开薄薄的果皮,露出里面淡紫色的半透明果肉,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没酸臭味,能吃。”
宋怀玉看着她这副严谨求实的态度,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想当年在地下排练室,她从乐器箱底下摸出一包不知道过期了几个月的老坛酸菜面,连生产日期都懒得翻,拆开调料包就敢吃。
「闹了半天不是要找我算账,是肚子饿了找饭吃……虚惊一场。」
就在宋怀玉拍了拍自己还算饱满的胸口,暗自庆幸时,姜灼干脆地把那颗破了皮的果子扔进嘴里,嚼巴两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随后,她极其小心地拉过几片大树叶,把整丛浆果严严实实盖好。
宋怀玉好奇地问:“不继续吃啦?就尝个鲜?”
“等半小时。”姜灼拍了拍手站起身,“万一吃坏肚子了,好歹一会就结束了。”
说完,她大长腿一迈,晃悠到两步外的一块平整大青石旁坐了下来。
宋怀玉哪敢过去跟她挤同一块石头,乖巧地抱着膝盖蹲在灌木丛边上,数着树叶上的脉络。
林子里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头顶的海风呼呼吹着,蝉鸣声扯着嗓子叫。
过了大概十分钟,姜灼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懒洋洋地搁在膝头,整张脸侧着,眼睛幽幽地落在了宋怀玉的背影上。
“你不吃吗?”
毫无预兆地,姜灼嘴里飘出了这么一句。
宋怀玉抠树皮的指尖猛地一顿,差点把自己的指甲盖给掀了:“……啊?我吗?”
“嫌酸?”姜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冷笑,她可是知道某人以前娇气得很,咬一口就捂着脸哼唧,说牙疼得要死,非逼着自己把外卖里附送的甜点全上贡给她。
宋怀玉:“……”
“不嫌酸,不嫌酸,为了大家的饮食健康,我肯定要先替大家试一试。”
宋怀玉为了表现自己“勤劳无害路人甲”的优良品质,也地凑上去伸手摘。
地上的好摘,高处的就费劲了。
宋怀玉垫着光溜溜的脚尖,仰着脖子,伸手去够树藤最高处那一嘟噜红得发紫的浆果。
结果那根枯藤背面全是一层细密如针的小倒钩,宋怀玉用力一拽,指侧当场被狠狠剌了一下。
“嗷——嘶!”
宋怀玉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缩回手。食指上瞬间冒出了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还没等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一下,身侧突然刮起一阵风!
“唰”的一声!姜灼一步跨过杂草,铁钳般的手指猛地伸出,握住了宋怀玉的右手手腕,把她的手掌翻了过来!
动作快得宋怀玉没来得及反应。
姜灼毫不客气地一把压在宋怀玉柔嫩的掌心里,毛茸茸的红色秀发低了下来,鼻尖几乎蹭到了宋怀玉的手指。
常年弹吉他磨出来的薄茧,抵在宋怀玉敏感的掌心上,带来一阵触电般的麻意。
一秒。
两秒。
三秒。
空气彻底结冰。宋怀玉瞪大了眼睛,姜灼也愣住了。
第四秒,姜灼像触电似的猛地松开手,耳根极其可疑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迅速别过头去,粗声粗气地骂道:
“……你瞎啊?长没长眼睛?高处有刺看不见是不是?!摘下面的!上面的老子来,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哦......,哦!对不起......”
宋怀玉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把右手揣回了口袋里,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姜灼背过身去,咔嚓咔嚓疯狂薅叶子,手劲大得差点把整棵灌木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采摘现场极其壮观。
姜灼黑着一张脸,化身为无情的采摘推土机,把高处的低处的浆果一扫而空,用芭蕉叶裹成了一个比西瓜还大的巨型包裹。宋怀玉在旁边连一片树叶都没捞着碰,只能老老实实当个无情的搬运工。
返程的路上,画风变得十分微妙。
原先大步流星、生人勿近走在前头开路的摇滚主唱,这会儿却默默放慢了脚步,到了跟宋怀玉同一水平线上。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偶尔会不小心蹭到一下,但姜灼不仅没炸毛,甚至连步子都没挪开半分。
快出林子的时候,姜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大海,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平板语气咕哝了一句:
“回去拿淡水好好冲冲。林子里的泥刺脏得很,回头手指头烂了,别赖我没提醒你。”
怀玉低着头,小声哼哼:“……知道啦。”
正午的烈日火辣辣地烤着大地。
两人抱着大包浆果回到营地时,火堆旁已经坐满了看客。
苏泠是最先归队的。这位平日里身价过亿的前总裁,此刻正极其从容地坐在平整的沙地上,跟开季度董事会似的,将自己上午的成果摆成一排:两米长的尼龙绳、洗干净的空塑料瓶,以及一块深蓝色布料。
林知鸢也回来了,一袭浅灰色的针织衫下摆沾满了泥巴,脚边堆着几块圆滚滚、带着泥腥味的粗大块茎,笑眯眯地说是在内陆水洼里挖到的野生薯类。
大家正为这布料材质和岛屿规模感到一丝凝重时,沈青瓷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宋怀玉怀里的芭蕉叶包里扒拉出一颗浆果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桃花眼瞬间一亮:
“唔!酸甜的,水分好足!”
顾晚棠也伸出葱白玉指拈了一颗,却没有立刻下嘴,而是笑吟吟地看向姜灼:“这位姜妹妹,确认能吃?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姜灼抱着手臂,冷冰冰道:“我亲自试过了,没毒。”
“太棒了,这下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林知鸢满脸欣慰,简直像个慈爱的幼儿园大班班主任,“明天咱们得组织大部队去多采一些回来做储备。”
苏泠推了推镜腿上全是划痕的金丝眼镜,清冷的目光从鲜红多汁的浆果上一扫而过,随后落在了宋怀玉一直偷偷摸摸揣在裤兜里的右手上。
偏偏沈青瓷是个眼尖嘴快的,一边往嘴里塞果子,一边抬脚踢了踢宋怀玉,毫不客气地说道:“喂,宋怀玉,你右手揣在兜里孵蛋呢?掏出来我看看,是不是藏好吃的了?”
宋怀玉在心底把沈青瓷骂了一百遍,只能哭丧着脸把右手慢腾腾拔了出来。
那道破了皮、还带着点点淡粉色血痂的口子,在白皙柔嫩的手指侧面显得格外凄惨。
“……采果子的时候被划了一下,不要紧的。”宋怀玉企图蒙混过关。
沈青瓷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啧,摘个野果都能挂彩,笨死了你。”
两步开外,原本正若无其事整理芭蕉叶绳结的姜灼,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呼吸明显沉了半拍。
这一细微的停顿,被对面正托着香腮咬果子的顾晚棠尽收眼底,
顾大心理学家可热闹不嫌事大,眼角微挑,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呦,看来这一趟倒是让不认识的她俩可好上了?
宋怀玉站在正中心,整个人汗流浃背:
「我只是受个伤,大家别这样只看着我啊?!」
阳光愈发毒辣,林知鸢拍了拍纤细的手掌,笑意盈盈地站出来主持大局:
“好了好了,既然物资充足,下午大家抓紧时间推进一下。我和苏小姐再去一趟北边的礁石区,看看涨潮前还能不能淘出点宝贝。顾小姐和沈小姐留守后方,把浆果挑拣挑拣,顺带看好火种。至于姜灼和怀玉嘛……”
林知鸢转过脸,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落在宋怀玉煞白的小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拂面、人畜无害:
“你们俩上午顶着大太阳又是找果子又是探路的,小玉玉还光荣负伤了,下午你们俩就老老实实待在旁边,好好休息,培养培养……咳,恢复恢复吧。”
宋怀玉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昏倒。
培养什么?你刚才绝对是想说“培养感情”对吧知鸢姐?!
在林知鸢的微笑注视下,宋怀玉抗议的话全被咽回了肚子里。而对面的姜灼则酷酷地拎起皮马甲,大步走到阴凉角落坐下,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正午的沙滩热气蒸腾。
宋怀玉抱着膝盖蹲在另一角,看着姜灼那张英气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