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像石子投入死水,短暂地激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沉没。男子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握放在桌前,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机械而平板。庭内一阵骚动,但很快被法官落下的法槌声盖了过去。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汤乘源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发生重大事故,致一人死亡、一人重伤……”
判决书念到最后一段。法槌再次落下——“咚”的一声,像心脏跳到了尽头。
“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夜晚的海面黑得像墨,浪声裹着电台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听着瘆人。“……持续近半年的东静路交通案,至此终于画上句号。……滋滋滋……这起案件本不该引来如此多的关注,然而受害者的社会身份实在特殊——一个是师长交口称赞的初中生,另一个则是我国物理科研应用领域崭露头角的新秀。也因此社会对案件的反应极其激烈……滋滋滋……”
杂音又涌上来,吞掉了播报员的尾音。船舷边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烟头在风里亮了又暗。
一阵沉默之后,其中一个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低低骂了一声:“好了,这下是彻底坏了。”
另一个没接话,烟夹在指间任它兀自燃烧,半晌才开口:“都浸海水里了还指望啥……”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对了,这不是好久以前的新闻了吗?”
“大概半年前吧——事故发生在一年前。”
说话的人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黑茫茫的海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眉头慢慢拧起来——今天中午的事又浮上来了。
晴得一丝云都没有的天,视野好得能望到海天相接那条线。晌午刚过,船上一个海员忽然指着远处吼了一嗓子。
在这片辽阔得能吞掉整个天穹的海面上,如果只是一两个东西凭空掉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一眼望去的情景宛如末日——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密得像是有人在云端掀翻了一张桌子。杂物垂直入水,没有弧线,没有飘移,直直地往下坠,像被什么拽着脖子硬拉进海里。
船靠过去的时候,风还没停,浪还在翻,海面上满眼全是漂着的零碎——沾满尘土的塑料瓶、破损的家电、栽在奇异盆子里的绿植,还有书籍、水果等等。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发现海上莫名其妙地出现物品,而且这次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若不是如此,他或许还会继续自欺欺人地为这“奇观”辩解。第一次他以为是谁家垃圾船翻了,第二次他嘀咕说是不知道哪家货轮的货掉了,可今天这次,他半天没开口。
他清楚这一个月里没有风暴,没有空难,没有货轮沉没,一切诡异得不像话。他有预感,这怪象像是某些事件的开端,又或是结束。
此刻,遥远的昌南市。距离那场交通事故已过去一年多,距离判决落地也已过去大半年。凌晨三点,整座城市沉在最深的寂静里,街上还能遇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醉鬼占一半,孤魂野鬼占另一半。而老邹就是醉鬼的其中之一。作为小区的保安,老邹今晚刚歇了班,这会儿正踩着醉步往回赶。两瓶酒见了底,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看路灯都带毛边儿,走路全靠脚尖探路。眼前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晃过去,每一盏都拖着两三条影子。凌晨三四点的大街空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呼出来的酒气。
他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对面走过来。
太晚了,他没在意,甚至连头都没转,只是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身子,给对方让了条路。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一阵凉意猛地从右侧肩膀擦了过去。
那不是夜风。夜风是吹在皮肤表面的,这一下却是从外往里凿进去的,像有人把一块冰按在他的肩头,然后那冰冷顺着锁骨、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扎进胃里,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寒颤。
老邹猛地停下脚步。
酒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转过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昏黄,柏油路面泛着潮气,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右半边身子还残留着那股凉意,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骨头,从肩膀到指尖,足足过了三四秒才慢慢回温。
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肩,衣服是干的,体温也正常,但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又吹过来,这次是暖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股南方城市的暖风是他此生最舒服的体验。
老邹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回头,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好一段距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擦肩的那一刻,他没有听到脚步声。
一丁点都没有。
然而,与老邹此刻的后怕和满腹疑惧截然不同,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鬼”——梁澜善——却兴奋得几乎要散形。正所谓境随心转,“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此刻他心中只剩归家的欣喜,满街昏黄的路灯在他看来,全是指引方向的路标。自上个月被那该死的“神”随手抛到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他便一刻不停地往南飘,硬生生飘了数千公里,终于飘回了昌南市。
随后,梁澜善又飘荡了数个小时,终于进入那片熟悉的街区。生前的记忆不断浮现,但与想象中的沧海桑田不同,街区即使过了一年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小区门外的早餐店拉起了卷帘门,热气腾腾的包子正从蒸笼里搬出,白雾裹着面香漫过街沿。但没时间感受和回忆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回自己的身体。作为一缕魂体,他悬在半空中,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细细感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
“滴——滴——滴——”
那联系微弱得近乎幻觉,时而如游丝震颤,时而又沉入虚无,即使全神贯注也只能捕捉到这样断续的声响。在某家医院吗?他心想着,将全部意识凝成一线,顺着那缕牵绊缓缓前行——穿过晨雾弥漫的巷口,掠过尚未苏醒的梧桐树冠,再越过几道红绿灯交替的十字路口。牵引的尽头越来越清晰,像一束暗处的磷火,在视野边缘明明灭灭。他终于落定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昌南市市立医院。
魂体穿墙而入,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凉,护士推着药车无声滑过,儿童急诊室里哇哇的啼哭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沿着感应一路向上——三楼,重症监护区,那扇半掩的房门后,心电图“滴——滴——”的节律如钟摆般叩击着他的意识。
他飘进去。病床上,自己的身体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鼻下扣着氧气管,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入血脉,胸口随呼吸微弱起伏。他悬于床尾,凝视了自己好一会儿,缓缓伸出手,虚幻的指节试图去触碰那只垂在床沿的手。就在即将贴近的刹那,手腕上的脉搏猛地一跳,监护仪上的波纹骤起波澜。他心头一紧,那缕联系突然变得灼热,像一根绷紧的弦,将他从虚无往那具躯壳里狠狠拽了一把。时间一点点流逝,在身体和灵魂完全融合之后,那具身体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随即整个身体便开始剧烈颤抖——先是指尖无规律地抽动,接着是腿脚痉挛般抖动,震颤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猛地睁开。
但苏醒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便被铺天盖地的疼痛与无力感狠狠压下。他拼命想要调动身体——手臂、腰背、双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奋力挣扎——可那具沉睡了一年的躯壳仿佛根本不听使唤,任凭意志如何嘶吼,四肢依旧纹丝不动。挣扎了几分钟后,他只得瘫软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浸湿了枕面。
此刻他只觉,在那异世界度过的数十年人生,就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然而掌心里传来的温热触感,却硬生生否定了这个念头——那是数枚戒指和一条项链,是他与那世界最后的联系,是那数十年岁月存在过的铁证。
歇息片刻之后,他闭上双眼,嘴唇翕动,喃喃念起异界的咒语。那些拗口的音节仿佛一只只水桶,一勺一勺地将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涓涓魔力打捞上来。念咒声渐促,身体泛起微光,而后越来越盛——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定的瞬间,一道明亮的绿色光芒骤然腾起,如水漫溢,将整间病房照得通明透亮,连监护仪上跳动的波纹都被染上了一层幽幽的翠色。
脱离了那个世界、那位“神”之后,梁澜善灵魂内的魔力如同无源之水。虽然戒指与项链中有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充足储备,但能省则省——毕竟从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察觉了:地球的魔力稀薄得像被风吹散的晨雾,浓度甚至不足以支撑一次完整的低级魔法自然释放。
天刚微亮。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那片初生的朝阳——橘红色的光从楼宇的间隙里漫进来,涂白了一半的墙,又将另一半染成暖融融的金。微风吹拂雪白的帘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那柔软的光影在病房地板上缓缓移动,映着输液架细长的影子,晃出一圈圈安静的光晕。
梁澜善心头猛地一动。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深处某帧场景重叠了。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风光——但那个世界已经远了,远得像一场被反复重述却再也无法验证的梦。而风拂过窗帘的弧度、初阳爬上墙壁的角度、手心旧物被体温焐出的温热——它们都在轻声告诉他:有些东西是重复的,是跨越了世界与世界的断裂之后,仍然能被辨认出来的。那是属于梁澜善的,也是属于维奇·索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