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澜善,初中生,标准的"三好学生"——作业按时交,红钩齐整得像印刷体;晨读从不迟到,放学也从不久留。成绩单上稳居班级前五,可也仅仅是班级前五。放到市区里一排名,他的分数像一勺盐撒进池塘,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的人生,他自己是知道的,乏善可陈到连写周记都挤不出素材。周一和周五长得一模一样,早读、上课、午休、晚自习,周而复始,像一台精确运转却毫无亮点的机器。有时候他趴在课桌上,盯着窗外那棵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变的老梧桐,会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哪天消失了,大概连老师点名时都不会察觉到异常。
这种无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原因也说不清。
但几乎同时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澜善开始疯了一样地看小说、漫画、动漫。课间看,午休看,夜里偷偷在被窝里看,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双亮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他着迷的从来不只是那些跌宕起伏的剧情,真正让他震撼的,是写出这些故事的人。那些作者明明和他一样活在地球上,吃着外卖、挤着地铁、对生活焦头烂额,过着和他没什么两样的日子,却能从那最普通的日常里劈开一道裂缝——让巨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让魔法阵在地面缓缓转动,让平凡少年握着剑站在世界尽头。
他们和他过着雷同的生活,却创造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梁澜善开始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走进那样的裂缝就好了。不用太盛大,哪怕只是一个转角、一个台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只要能把他的脚从这个规规矩矩、连意外都吝啬发生的世界里带出去,什么都好。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家里和古玩店里的戒指,留意放学路上那棵老树根部的空洞,留意市区公路上行驶的车辆,想它会不会突然折返朝他冲来。然而日子一如既往地平稳运行着,作业照交,试照考,他照旧是那个班级前五、市区平庸、不迟到不早退的梁澜善。
天还黑着,六点半的闹铃和初三的学习压力把他从被窝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时值一月,北半球的日出总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但他无暇抱怨——窗外,卖早点的推车已经吱呀作响,扫街的竹帚擦过路面。这座城市,或者说这个季节,从不因太阳晚起而停摆。
梁澜善的学校窝在远离市中心的大学城里。虽说他家那地界儿如今也够不上"中心"二字,可城市这头巨兽年年都在往外伸爪子,保不齐哪天,自家那片房子就被裹进繁华的版图里了——当年爸妈正是揣着这份"说不定与保不齐",咬牙买下了这套房。
简洁的洗漱后,他快速地带上东西挤上了通往学校的公交车。这个点儿的车厢像个移动的昏睡舱,乘客们东倒西歪,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连他自己也不例外,脑袋抵着冰凉的车窗,随着颠簸一下下轻磕玻璃。窗外景物走马灯似的掠过,商铺、行道树、才开张的早餐摊,全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照例启动了自己那套中二的哲学脑回路: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想了半天,脑浆子都快晃匀了,也没憋出个答案。最后他瞟了一眼满车哈欠连天却依旧按时奔赴各自终点的人,心里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结论——活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还在活着。
"体育西路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下车请注意安全。"普通话刚落下,英文又跟了一遍。梁澜善这才从神游里被拽回来,猛地抬头看窗外——果然到站了。他慌忙从座位上弹起,背包带子钩住了扶手,费了两秒才挣脱,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门挤,前脚刚踩到地上,后脚车门便"咔嗒"一声合拢,险些夹住他的书包角。
惊魂未定地站定,他长吁一口气,但离校园还有足足一公里。平时他总顺着老路走,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校门,可今天他忽然不想照旧了——校门口那几家早餐铺子轮着吃了大半年,闭着眼都能闻出是哪家、做了啥,实在腻得慌。前几天听好友念叨,说十字路口那头往里走的一个拐角处,新开了家小铺子,专卖正宗的北京螺丝转儿,价格不贵,味道却是一绝。
反正今天出门早,时间宽裕得很。梁澜善掂了掂书包带,决定改道去碰碰运气。脚下步子一偏,他便踏上了那条陌生的街道。晨风裹着豆浆和油烟的气味扑面而来,心里竟冒出一点久违的兴奋——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后怕。
约莫十分钟后,他终于寻到那家连店内堂食都没有的小店。大步上前,利落地要了一份螺丝转儿、一杯豆浆和一碗豆腐脑(自然是甜的,本地化调整嘛)。付完钱,他在店门外那杂乱的桌椅里寻了个干净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他便闲不住地四下张望起来。
正对面是某理工大学的物理研究院,巨大的玻璃门赫然在目。
正当他看得出神时,玻璃门倏地打开,走出来一个男人。他立在门前,显然还未适应这初亮的天色,摘下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涣散而疲惫。身上的大衣像去废墟走了一遭似的,头发凌乱且长,一看就是废寝忘食数月的苦逼研究员。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那个男人径直朝这边走来。清晨的大学城空寂无人,车流稀疏,可他横穿马路的那几步,还是让梁澜善心头微微一紧。说不清缘由,从第一眼望见他起,一种奇怪的预感便悄然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阿姨,一份小米粥和螺丝转儿,外带。"
什么都没发生。看来是我想多了?但刚才那股不安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连烧饼都嚼得心不在焉。梁澜善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低下头,快速解决掉豆腐脑和螺丝转儿。吃完后,他抓起豆浆就准备离开,可一转头,发现男人也刚好拿好了东西。
不会同一条路吧?
然而走出几十步后,他发现男人仍紧紧地跟在后面。梁澜善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回到了十字路口。他的心越跳越快——太诡异了,一路上人少得可怕,十字路口更是一个人都没有。这不正常!
他心里想着,然后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几秒后,男人的脚步停在了他的身旁。
无事发生。
梁澜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总算垮了下来。他转过头,准备细细地看清这个害他一路心惊胆战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只那一眼,就让他内心直呼卧草。
一辆超速的渣土车正朝他疾驰而来,巨大的车头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如同一头沉默的猛兽,已经近得能看清轮胎卷起的碎石。
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梁澜善猛地向卡车袭来的左侧扑去。而那个男人——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生无可恋——竟然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轰鸣声在耳旁炸开。轮胎擦着柏油路面尖叫,金属与空气摩擦出刺耳的撕裂感。梁澜善虽然卯足了力气往外扑,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狠狠地撞上了他的侧身。
轰——!
身体像被一辆卡车从三维世界硬生生撞进了二次元。肋骨断没断不知道,反正呼吸带哨音,像一把被踩坏的劣质手风琴。视野先是旋转,天地颠倒,而后渐渐暗下去,最后定格在一片模糊的灰白——是天空,还是天花板?分不清了。他试着动手指,不行。试着睁大眼,眼皮像灌了铅。
喂喂,该不会……变成植物人了吧?人生还没打通关就强制挂机了?
黑暗里,他隐约听见医生在耳边嘀咕什么"脑震荡""颅内出血",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单。还有那个人——他居然还活着?脚步声沉稳,停留在床边,几秒后传来一句:
"抱歉。"
你抱歉个鬼啊!梁澜善想破口大骂,但声带早已罢工,只有意识在黑暗里无能狂怒。o
一切沉入黑寂,只有心跳在耳膜里缓慢地、固执地跳着,像一盏快没电却不肯灭的夜灯。
"开什么玩笑……"
他幻想过死,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期盼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地往旁边扑——像所有生物一样,在深渊面前本能地缩回脚。
然而还是晚了。
梁澜善的意识像被水泡开的墨,一圈一圈淡下去,宣告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然后——
什么也没有了。
不对,应该说,一切的"什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