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瘸子便走到了里面,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瘸子深深陷在椅子里,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睛半阖着,像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无论哪边,他们都打算拉你下水。”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食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又闷又沉,像在跟自己心里的某笔账较劲。
维奇坐在桌边,没插嘴。他知道瘸子这副样子,是还在盘算什么。
过了很久,瘸子才慢慢直起一点身子,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维奇脸上。
“米勒不是冲我来的。他到村口,是为了亲眼看看你。”
他顿了顿,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假腿的边缘,声音又低又缓:
“我原先还在想,图格亚那边要是只想收账,派个管事来就是了,犯不着让戈尔家自己的孙辈跑这一趟。现在想明白了——他们也在找本家能出战的孩子。你今天一开口,米勒就看见了。”
维奇皱起眉:“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跟他们听说的不一样。”瘸子的目光像被油灯烤过一样,沉得发亮,“看见你不傻、不哑、精神也没摔坏。更糟的是,他看见你站在我旁边,而不是站在戈尔家那两口子后头。这对他来说,既是意外,也是个麻烦。”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表情却没多少笑意。
“对你家来说,祖地肯定是保不住了,所以就算你只剩半条命,他们也想把你攥在手里当最后一张牌。而图格亚那边呢?”他冷哼一声,“他们巴不得你参加决斗。”
“那我……”维奇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就被瘸子抬手止住了。
“你不能选任何一个。”瘸子正色道,“选哪个都会让你一辈子埋在这片山沟里。外面的世界很大,这里连个角落都算不上。”
他叹了口气,把身体稍稍前倾,压低了声音:
“把你送去学校是没可能了。图格亚那边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就我所知,新戈尔家几年前就已经拢合了一大批当地贵族,而你正是他们所需要的那种人。毕竟他们的钱和影响力,也就只能牢牢控制住一些低级实力的边角料而已。”
“可如果就这么耗着,把你磨到十二岁等学院主动来招生,又要白白浪费好几年。而且到最后,你未必能得自由。”
“想让你得到自由,就只有……”
话未说完,木门已经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一股冷气灌进屋里,油灯猛地晃了几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米勒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半边身子探进屋内,视线在瘸子和维奇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瘸子脸上。
“只有什么?”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白天在村口见过他之后,我会猜不到你打算让他跑吗?”
米勒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
“当然可以。”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瘸子,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带着刺,“只不过,你敢吗?逃兵。”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瘸子,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又或者说——”他拖长了尾音,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还有更有骨气的法子?”
他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不过谅你一个逃兵,也没那个胆子。”
说罢,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逃兵?
维奇下意识看向瘸子。瘸子从没提过这段往事,但维奇其实多少已经猜到了——以瘸子的资质,一个中级魔法师、剑术能够踏入高级的人,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断不会沦落到这片山沟里来。
“滚。”
这个字是从瘸子嘴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又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
“好嘛好嘛,那就不打扰您了。”米勒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脸上那副笑容却始终没有散,“我就在图格亚等着,看看您这位大人,最后能怎么破局。”
他说完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合上,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再次剧烈摇晃。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瘸子压抑着的粗重呼吸。
过了许久,瘸子才缓缓抬起头来。不知是灯光晃了眼,还是方才的气氛太过凝重,维奇竟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决绝。
“今天不练剑了。”瘸子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沉了许多,“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把四大基础魔法全部提到初级。”
“什么?”维奇一怔。
“维奇,我承认你是天才。但这条路还很长,我不可能一直陪你走下去。以后你要面对的人,还有很多。”瘸子看着他,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心里,“就拿元素魔法来说,除了这四个基础元素之外,还有冰、雷、钢三种。那三种元素,只有特殊血脉的贵族才能掌握。毫无疑问,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可只有真正成长起来的天才,才能被称作天才。”
这一长串话,语调平稳,却句句都像临终遗言。维奇听得汗毛直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一点一点地逼近。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瘸子变得沉默寡言。除了教维奇魔法之外,他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上山打猎的次数却一天比一天多。戈尔家与图格亚那边似乎也达成了某种默契,像约好了一样,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维奇纵使有一千个疑问,也不敢开口问瘸子。
就这样,白天练魔法,夜里练剑术。早上瘸子进山打猎,维奇一个人留在空地上,对着空气反复凝水、聚火、卷风、塑石,直到指尖发麻、额头冒汗。月末那天,他终于在瘸子面前熟练地用出了初级土魔法。
“呼——”
维奇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在他面前,一道巨大的石墙拔地而起,周围数十米内竖起高低错落的石刺,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不错。这样一来,土魔法也过关了。”瘸子站在一旁,冷脸点评道。
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随后,他转过头来,露出这一个月来唯一的微笑:
“你先回家吧。我去村口办点事。”
“行,你去吧。我再熟悉熟悉。”维奇应道。
望着瘸子一深一浅渐渐远去的背影,维奇心绪万千。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是瘸子最后一次教他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