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空气混着泥土和牲口的气味。收购商的长桌上摆着一杆铜秤,几个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干果和粗盐。三三两两的村民提着篮子围在桌边,讨价还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群蜜蜂在远处嗡嗡地响。瘸子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维奇扬了扬下巴:“把肉搬下来,码桌上。”维奇应了一声,弯腰去搬车上码好的腌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就是那种帮家里大人干活的普通孩子,不值得谁多看一眼。可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戈尔家那边飘。
瘸子已经走到收购商的桌前,把那几扇肉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桌面:“老规矩,野兔三扇,山鸡两只,都腌过的。”
收购商是个圆脸中年人,抬头看了瘸子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肉,伸出两根指头捏了捏肉的边缘,点了点头:“成色还行,腌得透。兔子一扇八十铜,鸡一只一百二,总共——”
“四百八十铜。”瘸子接过话头,“四银八十铜。”
收购商咧了咧嘴,像是被抢了话头有点不爽,但也没反驳,从钱袋里数了四枚银币和一小把铜币搁在桌上。瘸子一把拢进手里,掂了掂,随手丢进口袋,回头冲维奇挤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戈尔家那边动了。以赛亚和母亲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三个人一齐朝这边走了过来。以赛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他在瘸子面前站定,目光先是在维奇身上落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瘸子脸上:“哟,约坦,你身边怎么多了个小孩?”
瘸子连眼皮都没抬,把桌上的铜币又数了一遍,慢悠悠地揣进口袋:“关你什么事,捡的不行吗?”
“捡的?”以赛亚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但那股火气已经从字缝里渗出来了,“死瘸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拐卖儿童?帝国可是登了册子记录每一家每一户人口的!”
瘸子这才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副“你跟我来这套”的表情:“嚯,原来是被我拐卖的呀?我还以为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呢。”他故意把“赶出来”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直直地钉在以赛亚脸上。
以赛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回头望了一眼站在收购商桌侧面那个衣着讲究的年轻人,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才有底气把目光转回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
维奇站在瘸子身后,看得有点发懵。他不明白——当初是你们把我赶出来的,现在又摆出一副要人的架势,这算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母亲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五步的地方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维奇身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维奇……你这几个月……”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会伤人的词,“……还好吗?”
维奇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装着犹豫、不安、一种“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混乱——和当初刚被接回去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很相似,可底色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呵护,现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介于愧疚和心虚之间。维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瘸子已经替他挡了回去:“好得很,不劳费心。”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被以赛亚一个眼神截住了。以赛亚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到瘸子面前:“瘸子,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照顾一个哑巴?快点把我们的儿子还回来!”
维奇心里“咯噔”了一下。哑巴。这个词从以赛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语气——显然布洛至今没告诉他们,维奇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口说话了。维奇下意识地朝布洛那边扫了一眼,布洛站在以赛亚身后,正巧也对上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好懂了:惶恐、不安、害怕,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连藏都不会藏。布洛不敢跟维奇对视太久,只碰了一瞬就别开了脸,下巴缩进衣领里,像是怕被当场揪出来。
维奇收回目光,心里把几块碎片拼到了一起。现在的戈尔家大概还认为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要把他要回去——为什么?他打量着以赛亚和母亲,两个人明显比四个月前沧桑了不少。以赛亚的衣服边角磨得起了毛,袖口有几处不太明显的线头,母亲的手背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干裂口子,那是在田里长时间劳作才会留下的痕迹。如果只是家里少了一张嘴吃饭,不至于连穿戴上都被拖累成这样——这几个月里肯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而就在这时,那个站在收购商桌侧面的年轻人动了。他原本一直安静地靠着桌沿,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像一个不急不躁的旁观者。可当戈尔家的三个人轮番上阵都没能占到便宜之后,他终于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衣,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头发是深褐色的,和戈尔家的棕黄差异明显,但眉眼之间有几分和以赛亚相似的地方——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他盯着维奇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审视。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利落咬字:“约坦·索恩?林子里那个瘸腿的老兵?”
瘸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上下扫了两遍,眉头皱起又松开,像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过但又不完全陌生的脸。过了几秒,他嘴角往旁边扯了扯,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警惕和漫不经心之间的东西:“老戈尔的孙子——不对,是曾孙子?”
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我在图格亚见过你的脸。军务厅的退役名册上,你的名字还在。”
瘸子没接话,只是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不咸不淡地说:“图格亚来的,眼光果然不一样。”他这句话说得随意,可维奇听得出来那层随意的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瘸子在试探,也在等对方把真正来意亮出来。
年轻的戈尔果然没有继续追问瘸子的事。他的目光从瘸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维奇身上,眼睛眯了眯,像在重新读一行刚才看漏了的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就是那个从悬崖上摔下来、然后不会说话的维奇?”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恶意,也听不出怜悯——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整个村子都知道的事实。维奇站在瘸子身后,手还搭在小车的推把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空气安静了一瞬。瘸子没有替他回答。
维奇吸了一口气,然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我。”
年轻的戈尔脸上的笑意停住了。他看了维奇两秒,然后又看了看瘸子,退后半步,双手重新插进外衣口袋里,像做了一个什么判断。“有意思,”他说,“我叫米勒·戈尔。”
维奇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来。他在戈尔家住了将近一年,从没听以赛亚提起过图格亚那边亲戚的具体名字。瘸子倒是说过“戈尔家小儿子去了图格亚另立门户”,但也就到这儿为止了——人家的家谱,一个外人犯不着翻那么细。不过米勒刚才那句话的份量,他已经掂出来了。退役名册。军务厅。一个普通亲戚不会闲着去翻这种东西,也不会一眼就认出村里一个瘸腿老兵的档案。
米勒没有继续追问瘸子的事。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到维奇身上,这次比刚才更直白了一些,像在打量一件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标价的东西。他看了几秒,忽然偏过头,冲以赛亚说了一句:“伯父,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精神。”以赛亚没接话,他站在收购商桌边,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维奇看,目光像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布,折痕太多,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方向了。布洛缩在他身后,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里像含着一颗不敢吐出来的硬糖。
瘸子忽然伸手搭住了维奇的肩膀,轻轻往后一带,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行了,肉卖完了,该回去了。”维奇顺势往后退了半步。但米勒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不大,正好够让周围三五个人听清:“约坦·索恩,我有几句话想跟你单独聊聊。”
瘸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算一笔账,然后下巴朝村口那棵老树歪了歪:“那边说吧。维奇你在这儿等着,别跑远。”
维奇看着瘸子和米勒一前一后走到老树底下,隔着二十来步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得到米勒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语速平稳;瘸子抱着手臂靠着树干,偶尔回一句,两人之间没起什么冲突,倒更像在交换信息。可这个画面本身已经让维奇心里那根弦慢慢拧紧了——米勒来村里不只是“走亲戚”这么简单,瘸子明显也知道一些什么。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两个人身上,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却抓不住一根线。
几分钟后瘸子回来了。米勒没跟过来,径直走回了以赛亚那边。瘸子在维奇面前站定,嘴皮子动了动,吐出一个短句:“回去再说。”
两人推着小车往回走。路上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等拐过村口那棵老树、彻底看不见长桌那边的人了,才慢吞吞地开口,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把话理了一遍:“米勒这次来,是替图格亚那边收账的。”
“收账?”维奇偏过头。
瘸子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斟酌着措辞:“你那房子——哦不,戈尔家那栋三层大宅,你还记得吧?”
“记得。”
瘸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泥路上,声音低了一些:“大概在你爷爷辈的时候,戈尔家分了两支。本家守村子,小儿子去了图格亚闯荡。走的时候两家立了个赌约,是写了字据的。只是那纸文书写得含糊,本家几代人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兄弟之间一句玩笑话;图格亚那边却一直收着。可后来图格亚那边越做越大,偏偏这一辈的当家人很在意这件事,就翻出当年的旧文书来讨债了。按那边的算法,本家欠的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村子。以赛亚拿不出钱,但也不想把祖上的基业全部送给他们,所以就把希望全压在了你身上。”
维奇愣住了:“我?”
“那本魔法书,”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以为戈尔家哪来的胆子把魔法书藏那么久?以赛亚早几年托人给你做了灵窍检测,那个村里的老神官还在世的时候测的——说你这孩子资质好得离谱,将来至少是高级,运气好能摸到王级的边。所以每年他都花钱买通搜查的人,把那本魔法书藏着,等你再大几岁就开始偷偷教你,指望你将来能替戈尔家翻盘。谁想到你摔了悬崖之后什么都忘了,他们自己也开始怕——怕被人发现私藏魔法书,怕你学不会、打不过图格亚那边的天才,怕赌约输了,祖宅赔出去。”
“那赌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维奇觉得这已经不是一笔钱能解释的事了。
“米勒没说细节,但听他话里的意思,文书里除了还款之外还有另一条。要么还钱,要么本家出一个孩子,在某个时间点上跟图格亚那边的人比一场。哪边的孩子输了,哪边就认栽。”他偏头看了维奇一眼,“以赛亚那两口子藏着那本书不让你碰,一开始是怕你摔坏了脑子没法学,后来是怕你学了之后真的去赌——如果你也输了,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维奇没说话,车轮碾过村道上的泥坑,吱呀了一声,像替他闷完了那句话。他想起了很多事:以赛亚撞破他掌心那团火时眼底的恐惧,母亲尖叫着喊“放下那本书”时的苍白脸色,他们架着他往楼下拖的时候反复念叨的“被发现”“全部完蛋”。那不只是怕被举报。
他们是在怕一个已经悄悄启动了的赌局。他被人从悬崖推下去的时候,摔碎的不只是一副身体,还有老戈尔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沉默一路跟着两人走回木屋。瘸子把小车靠在墙边,推开木门,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维奇一眼,那一眼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正要一点一点地翻上来,“维奇,你大概从来没想过——那本书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