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梅雨季。
整座老城浸在连绵的潮气里。空气闷得像拧不干的湿布,墙角到处爬着水痕,晚风一吹,满身黏腻。
晚饭桌上,碗筷轻碰,气氛却很僵。
“放着正经实习不去,非要跑到老巷子的旧货铺打零工?”
沈父放下筷子,眉头皱得很紧。
“一堆破烂旧东西,能学到什么。”
沈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手指下意识揉搓指腹。这是他紧张时改不掉的小习惯。
十九岁,刚读完大一。身边同学暑假都在考证、找实习,只有他,一心想去巷子里的拾光旧货铺。
有些事,他没法跟父亲坦白。
从高中开始,他就和别人不太一样。路过老旧物件,耳边会冒出来一些不属于当下的声音,零碎的画面会突然钻进脑子里。有欢笑,也有很难受的悲伤。
每一次,父亲都告诉他,那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就干两个月,想去试试。”沈屿低声说。
“又是你那些胡思乱想。”沈父叹气,“现实一点,别总活在自己脑补的世界。”
熟悉的说教又来了。
沈屿没有继续争辩。解释再多也没用,没人会相信所谓的遗响。
草草吃完饭,他抓起帆布背包,包上挂着一枚磨旧的铜钥匙扣。简单打了声招呼,推门出门。
外面飘着细密雨丝。
老城巷子纵横交错,路灯昏黄,雨水打湿青石板,地面映出朦胧光晕。老楼房屋檐不停滴水,青苔长满墙角。
走了二十分钟,拾光旧货铺出现在巷子深处。
褪色木招牌,橱窗蒙着一层薄灰,里面摆满老相机、布偶、旧相册、老式钟表。卷闸门半开,暖黄灯光从缝隙流出来,在湿漉漉地面铺开一块光斑。
这就是他打工的地方。
老板老周,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当初面试没多问别的,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会不会经常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就这一句话,沈屿知道,这里或许是不用伪装自己的地方。
他弯腰钻进门缝。
一踏进店铺,那种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来。
许许多多细碎朦胧的声响漂浮在空气里。几十年前的闲谈、小孩嬉闹、无声叹息,全部缠在一起。货架密密麻麻堆满旧物,每一件东西,仿佛都牵着看不见的丝线。
这就是遗响。旧物承载下来,人们放不下的执念。
老周不在店里,柜台留一张便签:我出去一趟,看好铺子,梅雨天小心点。
沈屿把背包搁在柜台角落,长长吐了一口气。在这里,他不用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梅雨季的湿气,好像唤醒了旧物里面沉睡的东西。
角落货架上,一只褪色的旧布偶,脑袋极轻地,左右晃了一下。
沈屿眼角捕捉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
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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