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越来越猛,豆大的雨点拍打窗户,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黄光。
店内只开了柜台上方一盏吊灯。大片货架沉在柔和阴影当中。老式座钟早就停摆,相册摞在木架上,各类复古摆件散落各处。空气混着木头、旧纸张的味道,再加上从外面渗进来的雨气。
沈屿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背包上那枚铜钥匙扣。
耳边不断飘来杂乱细碎的低语。
那是无数遗响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天气干燥的时候,这些声音很远很淡,可以忍受。但梅雨天不一样,湿气像催化剂,藏在旧物里的执念会变得躁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别总沉浸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多想想以后出路。】
沈屿扫过一眼,没有回复,按灭屏幕。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试着倾诉过。换来的只有家人的担忧,和一句“你心态需要调整”。时间久了,他就把所有异常全部藏在心里。
咔哒。
玻璃门把手发出轻响。
这么大的雨夜,居然还有客人。
沈屿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前,外套大半淋湿,发丝挂着水珠。她紧紧攥着雨伞,指节发白,眼底泛红,看样子刚刚哭过。伞面滴下的水,在地板积出一小片水渍。
“还营业吗?”女人声音沙哑。
“请进。”沈屿站起身。
女人收好伞靠在墙角,慢慢走到柜台前。怀里小心抱着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护得很紧,生怕淋到一点雨。
“我想把这个卖掉。”
她伸手,一层层掀开黑布。
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露了出来。黑色皮革外壳,金属边角磨损掉漆,沉甸甸的,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相机暴露出来的瞬间,沈屿脑袋嗡的一下。
铺子里原本乱糟糟的杂音瞬间退到一旁,所有感知,全都被这台相机抓住。一股栀子花的淡香凭空弥漫开来,窗户关得严实,屋里根本没有花。
“这是我姐姐的相机。”中年女人望着相机,语气低沉。
“她十七岁出意外走了。这台相机是她当年最宝贝的东西。在家里放了很多年,每次看见,就会想起她。家里商量好了,不想继续留着,就卖到旧货铺。”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机外壳。
“胶卷仓里面,还留着一卷没冲洗的胶卷。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没用了。价格随便给点就行,我只想把它送走。”
沈屿的目光落在相机上。
只是靠近,大量破碎画面就往他脑海里面冲。
盛夏,香樟树枝叶茂密,满地树荫。马尾少女躲在树干后面,捧着这台黑色相机,脸颊发烫。隔着树叶,远处操场上有少年在打球。
她举起相机,镜头悄悄对准那个人。手指悬在快门上,抬起来,又收回去。
口袋里,揣着一封折好的告白信,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去。
她一次次偷偷按下快门,拍下的,全都是少年的背影。
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连同胶卷,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一场意外,少女的生命停在了十七岁。
幻象闪过,沈屿太阳穴突突跳,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清楚,这不是自己的记忆。是相机承载的,属于逝去少女的遗响。
“小伙子,你没事吧?”女人看见他脸色发白,出声询问。
“没事。”
沈屿晃了晃头,强行压下翻涌的画面。
两人简单谈好了价格。女人收下钱,没有再多看相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回忆拽回去。拿起雨伞,重新走进大雨,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店门关上,屋子安静下来。
柜台之上,静静摆着那台黑色老相机。栀子花的香气还在若有若无飘着。
整间店铺,像是被这台相机点燃。
货架上的旧物开始出现异样。停摆的座钟,指针不受控制胡乱转动;摞起来的旧相册,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哗啦来回翻;不少小摆件在架子上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碰撞声。
梅雨季的夜晚,遗响彻底躁动起来。
沈屿伸手,打算拿起相机仔细看一看。指尖蹭过胶卷仓锋利的边缘。
嘶——
一道细细的伤口划开指尖,一滴血珠慢慢渗出来。
皮肤碰到相机外壳,一股灼热感顺着指尖往全身蔓延。
记忆幻象再一次汹涌扑过来。香樟树下的心事,少年奔跑的背影,夏日夜晚的晚风,一幕幕在眼前回放。耳边仿佛能听见少女无声的叹息。
沈屿往后踉跄一步,背靠冰冷柜台,大口喘气。
眼前这些,到底是旧物投射出的真实过往,还是自己长期精神紧绷脑补出来的幻觉。
这么多年,这个疑问反复盘旋在他心里。
如果全是幻觉,指尖伤口传来的刺痛,却无比真实。
他低头看向手指。那道细小伤口,在遗响的浸染下,正在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咔嚓。
没有人触碰,柜台上的老相机,自己按下了快门。
机械快门独有的脆响,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咔哒,咔哒。
深夜的旧货铺,反复回荡几十年前的快门声。
货架上的异象还在加剧。座钟指针疯狂打转,相册书页不停翻飞。两个陶瓷小摆件直接从架子滑落,啪的摔在地板,碎开。
头顶吊灯忽明忽暗,不停闪烁。
沈屿扶着柜台,头晕沉沉的,盯着那台自动工作的相机。
少女没能说出口的暗恋,跨越几十年的梅雨夜,封存在这台机器里面。
该怎么处理这份沉甸甸的执念。
直接锁进仓库?老周以前随口提过,毁掉物件解决不了遗响。执念没有安放,就算锁起来,躁动依旧不会停下。
可胶卷里的那个少年,几十年岁月流转,人海茫茫,去哪里找。
一堆念头乱糟糟堆在脑子里。
窗外暴雨依旧哗哗作响。
就在这时,店铺玻璃门,被风雨吹得轻轻晃动。
又有人要进来。
沈屿心头一紧,抬眼望向雨幕笼罩的店门。
不知道是躲雨的路人,还是又一段新的遗响,顺着这个梅雨天找上门。
指尖的伤口持续发烫,提醒他,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ps:你说我爆更几章呢?(ღ˘⌣˘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