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秋雨悄无声息落了大半宿。
清晨推开旧货铺的木窗,潮湿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地面被雨水浸透,青石板路面积着薄薄水洼,倒映着街边朦胧的屋檐轮廓。连绵细雨把城市的喧嚣压下去大半,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撑着雨伞快步赶路。
拾光旧货铺照常开门营业。
陈屿拿着抹布擦拭柜台与货架,把昨夜落在物件表面的薄灰清理干净。雨水天气潮气重,铺子里摆放的纸质旧物需要格外留意,他又搬来几台小型除湿机通上电,机器发出低沉轻微的嗡鸣,一点点抽走屋内空气中的水汽。
林砚坐在柜台之后,桌面上摊开几张打印件。是前一日沈砚秋通过线上渠道发送过来的资料副本,密室砖墙刻痕照片、部分手稿翻拍扫描图,还有那一张撕碎信纸的高清复原图像。
屏幕与纸张之上,满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模糊痕迹。
手稿的文字依旧大量晦涩隐喻,很多语句前后断裂,不少页面墨迹晕开,根本识别不出文字内容。砖墙上面的那些曲线符号,反复翻看几遍,依旧找不到可以对应的参照。
门外雨丝沙沙作响,偶尔有撑伞路人经过,朝铺内匆匆瞥上一眼,却没有人推门进来。雨天本就不是旧货生意的旺季。
临近上午十点,铺门被人轻轻推开。冷雨裹挟着一阵湿气钻进来。
来人并不是沈砚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人。老人约莫六十七八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裤脚沾了点点泥水,手里攥着一把收起的旧雨伞,伞骨已经有些变形。他站在门口,抖落伞面上的雨水,眼神谨慎,打量着屋内陈列的各样旧物件。
“请问,这里是拾光旧货铺吗。”老人的嗓音有些沙哑。
“是的,请进。”陈屿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
老人把雨伞靠放在门旁墙角,缓步走到柜台跟前。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有几处变形,看得出来一辈子常年干体力活。
“我听老街这边的邻居讲,你们这边,能够看懂老物件背后的旧事。”老人顿了顿,从内侧衣兜掏出一个用多层塑料薄膜包裹严实的小包,小心翼翼一层层拆开。
薄膜里面,是三封泛黄的旧书信。信纸薄软,边角磨损,部分地方还留下水渍浸染出来的黄褐色印记。信封上面的邮票早已残缺,邮戳模糊不清。
“这些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信。”老人目光落在信纸之上,神情变得复杂,“父亲很多年前就已经过世。我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这几封信。信是别人寄给他的,但是收信人名字只写了姓氏,寄信人的名字被人为剪掉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搞不清楚,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林砚伸手,戴上棉纱手套,接过这几封信件。
信封的封口已经拆开很久,信纸被反复阅读过,折痕深深烙印在纸页上。三封信,来自不同的时间,字迹却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信的内容大多是家常问候,谈及时代之下的生活困顿,物资紧缺,劳作的辛苦。
但是每一封信的末尾,落款处,人名的位置,都被剪刀整齐裁掉,只剩下一道平整的剪口。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极少提起这位笔友。偶尔我问起,他也只是闭口不谈。”老人叹了一口气,“我年纪越来越大,心里总惦记这件事。想要弄明白,当年和父亲通信的究竟是什么人,有没有还活在世上的亲属。算是完成父亲的一桩未了的念想。”
委托的诉求很简单,查清信件寄信人的身份。
林砚指尖轻轻贴在信纸纸面。感知缓缓铺开。
零碎的画面片段涌入脑海。昏暗的屋内,一个人坐在木桌前面书写信件,窗外同样下着连绵阴雨。写完之后,反复斟酌,最后拿起剪刀,亲手把落款名字剪去。
之后信件通过邮政渠道寄出。收信人收到信件之后,同样十分谨慎,把信件妥善收好,藏在木箱底部,不轻易拿出来示人。
感知之中看不到书写者的完整面容,只捕捉到一处关键信息片段。写信的人,曾经长期在老市档案馆工作。
这个信息,让林砚心底微微一动。
接连两件委托,线索全部绕回那座已经封存的红砖档案馆。
“写信的人,曾经就职于旧的市档案馆。”林砚收回手,对老人说出这条信息,“其余的细节,信件残留的记忆太少,暂时得不到更多线索。”
老人听到档案馆这个地点,脸上露出茫然。他对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概念,父辈也从来没有和他讲过相关的工作往来。
“档案馆……那范围还是太宽泛了。”老人低声说道。
“我这边有相关渠道,可以帮忙再进一步核对。”林砚说道,“信件先留在我这里,我们会妥善保管,不会造成损毁。有消息之后,我会联系你过来取回信件。”
老人点点头,放下自己的联系电话,再三叮嘱一定要保护好书信,才拿起雨伞,推门走入雨幕之中。
铺子里重新回归安静。
陈屿走到柜台旁边,低头看着桌上三封旧信。
“又是旧档案馆。最近怎么所有的线索,都往那栋老楼上面汇集。”
“几十年时间里,那座档案馆收纳了太多人与事。很多秘密,很多人的交集,都在那里发生。时隔多年,一件件旧物流出,线索自然会重新聚拢。”林砚把信件重新用薄膜包好,放到柜台内侧安全避光的收纳盒中。
想要核对当年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名单,最直接的人就是沈砚秋。
林砚拿出手机,给沈砚秋发送消息。把新收到信件委托的情况简单说明,询问是否可以查阅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后档案馆的在职人员名册。
消息发送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档案中心工作日,沈砚秋大概率正在忙碌手上的修复工作,没有空闲看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持续,雨势时大时小。
时间慢慢推移到中午。二人简单煮了两碗面条当做午饭。吃过午饭没多久,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沈砚秋回复过来。
消息文字简短,馆内保存有七十年代的职工登记名册,但是原始纸质卷宗存放库房,调阅手续繁琐。她中午午休,会从系统里导出一份电子扫描版本,稍后发送过来。另外附带一条信息,昨天她回去之后继续比对密室的照片,发现了一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没过二十分钟,两份文件传输过来。一份是老职工名册扫描件,另一份,是密室地面角落的放大照片。
林砚点开那张放大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密室油布的边角缝隙。除去那本深蓝色相册之外,缝隙深处,还卡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徽章大半被尘土掩埋,上次现场勘察的时候,众人注意力集中在手稿与相册,没有留意到这个微小物件。是沈砚秋回看海量现场照片,才从图片里面发现了它。
徽章尺寸不大,圆形,表面锈蚀严重,图案大半磨损。只能勉强分辨,属于当年档案馆工作人员的老胸章。
也就是说,密室之中,除手稿、相册之外,还遗落过一枚职工胸章。
胸章实物依旧封存于旧档案馆密室内部,受库房管理规定限制,不能随意取出。
林砚继续打开职工名册扫描文档。密密麻麻的人名,一页一页记录着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入职时间,部分附带简单备注。文档页数很多,足足几十页。
陈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柜台边,二人一同翻看这份名册。
七十年代,档案馆在职人员一共二十二人。一部分人有后续调离、退休的记录,还有几个人的记录到某一个年份之后,信息直接中断。
其中一行名字,格外引人注意。沈砚秋的祖父,沈敬之。
登记信息显示入职时间,但是到一九七八年,档案记录戛然而止,只有简单的离职二字,没有离职原因,没有去向备注,和沈砚秋之前讲述的情况完全吻合。
名册之中还有另外三个人,记录同样中途断裂,没有后续去向。
“一共四个人,当年的记录中断。”陈屿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文字,“这四个人,都有可能是手稿的书写者,或是那几封匿名信件的寄信人。”
名册只留存基础登记信息,没有照片,没有家庭住址,仅凭名字,很难进一步区分。
林砚把四人名号单独摘抄出来。沈敬之,陆明远,周启松,何桂兰。两男两女。
匿名信件、密室手稿、失踪的四名职工、被转移的青铜器物,所有的要素,全部缠绕在一起。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是沈砚秋打来的语音通话。
林砚按下接通。
“我刚把名册发给你。”听筒那边传来沈砚秋的声音,背景隐约能听见档案中心办公室的环境杂音,“那枚胸章的照片你看见了吧。实物还在密室,没有提取。库房规定,密室里面所有物件,统一等待专项小组进场之后再做清理。我个人没有权限单独把胸章拿出来。”
“看见了。”林砚说道,“我们这边新收到三封匿名旧信,寄信人曾经在档案馆工作,落款名字被剪掉。对照名册,现在筛选出来四名记录中断的工作人员。”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几秒。
“陆明远,周启松,何桂兰,还有我祖父沈敬之。”沈砚秋直接报出四个名字,“这几个人,我之前查阅资料的时候,也注意到过。当年档案馆发生过一次内部人事变动,之后这几个人的记录就断掉。官方对外的说法,是分别调动岗位。但是没有任何调动接收单位的回执存档。”
真正的调动,一定会留存对应的往来公文。这四个人,全部缺失调动回执,本身就十分反常。
“那封撕碎的纸条上面提及青铜器物转移,时间推算,正好落在那一次人事变动的时间段。”沈砚秋的声音压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公开档案里面,已经找不到答案。”
“信件留在我们手上。信纸上留有书写者的印记,但是感知信息有限。”林砚说道,“如果能够拿到胸章,触碰物证,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碎片。但是按照你说的,现在拿不出来。”
“专项小组的进场时间还没有敲定。”沈砚秋说道,“单位内部对此事意见并不统一。一部分人希望封存整件往事,不希望深挖几十年前的旧纠葛。另外一部分人,希望完整梳理全部线索。这件事推进阻力不小。”
电话里能够听出来她的无奈。身处体制之内,很多事情,不是单凭个人意愿就能够推进。
“我会继续盯着小组的审批进度。一旦允许提取密室物证,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沈砚秋说完,简单道别,挂断通话。
雨还在下,窗外天色愈发暗沉,还不到下午三点,光线已经暗下来。
陈屿起身,把屋内电灯打开。
“四个人,四种可能性。”陈屿看着摘抄下来的名字,“如果寄信人就在这四人当中,那老人的委托,就还有希望解开。可如果信件和密室事件无关,我们等于又走进死胡同。”
“只能慢慢比对线索。”林砚把打印出来的名册放到一旁,“现在我们手上没有更多物证,急不来。”
铺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除湿机持续运转的微弱声响。
叙事视角切换到档案中心。
午休时间已经结束,沈砚秋结束通话,重新回到工位。
桌面上摊开一堆待修复的老旧卷宗,属于别的常规项目。但是她的思绪,依旧停留在那四名记录中断的老职工身上。
单位内部对于密室手稿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
有年长的同事劝过她,几十年前的旧事,当事人大多已经离世,继续深挖,只会搅动无谓的风波,不如就此封存,维持现状。
这种说法,沈砚秋内心并不认同。可现实的阻力摆在眼前,她只是一名普通研究员,没有办法强行推动整个项目。
她点开内部人事系统,反复检索四个人的名字。
沈敬之,自己的祖父。
陆明远,当年档案库房主管。
周启松,文书抄写员。
何桂兰,档案整理员。
系统内,除了最基础的入职时间,再也没有其余记录。亲属信息,去向,全部空白。
她想起家中那只铁盒,祖父留下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残缺草图。没有书信,没有日记。仿佛他刻意销毁了自己绝大多数的私人痕迹。
下班时间临近,办公室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歇,雨点敲打办公楼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砚秋收拾好自己的工作包,锁上工位抽屉,走出档案中心大楼。雨势没有减弱,她撑开一把黑色雨伞,汇入下班的人流。
公交车车厢里人很多,雨天晚高峰比往常更加拥挤。她抓着扶手,脑子里不断推演当年的种种可能性。
假设青铜器物当年被秘密转移。知情者就是这四个人。之后发生变故,四人记录全部中断。是四散逃亡?还是遭遇别的不测?
没有任何证据,全部只是猜想。
公交车到站,沈砚秋下车,步行回到居住的小区。楼道潮湿,墙壁上带着雨水返潮留下的水痕。回到家中,简单煮一碗热汤。晚饭过后,她坐在书房电脑前面,继续翻看白天的扫描资料。
与此同时,拾光旧货铺这边。
外面天色彻底黑透,雨势渐渐变小,变成细密毛毛细雨。旧货铺到了打烊的时间。林砚关上店门,落下木栓。
陈屿正在整理今日收到的旧信,把收纳盒放进储物柜。
“那个老人,把希望寄托在几封旧信上面。”陈屿开口,“可我们现在连寄信人是谁都确定不了。”
“旧物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林砚靠在柜台边,“很多人以为一件物件,就可以解开所有心结。可岁月会把证据一点点消磨掉。我们能做的,只是抓住残存下来的碎片。”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一排排旧物。无数人的过往被封存在这些器物之中,有的故事完整清晰,有的故事,只剩下零星碎片,永远无法拼凑完整。
潮湿的晚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来雨后独有的泥土气息。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简短,没有署名。
“不要再追查档案馆旧年的事。继续查下去,会惹上麻烦。”
短短一行文字,看完,短信立刻自动变成已读。发送号码,无法回拨。
陈屿凑过来看见屏幕上的文字,神色骤然一变。
“有人在盯着我们。”
林砚盯着这条短信,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
几十年前尘封的旧事,时隔这么久,居然还有人不希望真相被挖出来。无形的危险,已经悄然从暗处显露出来。
雨还在落,老街沉浸在静谧的夜色里,暗流却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