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陌生短信,在手机屏幕上静静停留。
夜色裹着绵绵细雨,敲打在旧货铺的木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屋内只开了一盏柜台上方的暖光小灯,光线范围有限,屋子大半区域都沉在淡淡的阴影里面。
陈屿俯身,目光落在手机屏幕的那行字上,眉头紧紧皱起。
“号码打不通?”
林砚试着回拨短信发来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提示该号码为空号。短信没有附带图片,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句直白的警告。
“是网络虚拟号。”林砚把手机放到柜台桌面,“查不到真实的发送人。”
铺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几分。
在此之前,他们面对的只有沉睡在旧物里的往事。所有冲突都停留在几十年前,隔着漫长时光,不会对现实造成直接威胁。而这条短信意味着,时至今日,现实之中依旧有人,不愿意看见档案馆当年的旧事被揭开。
“我们调查的事情,范围很小。”陈屿缓缓开口,“知道我们在追查档案馆旧职工、青铜器物的,算下来,没有几个人。”
细数下来,只有林砚、陈屿,还有沈砚秋。再就是今天上门委托的那位老人,老人只知道信件寄信人出自旧档案馆,并不知道密室、青铜器物这些更深的内情。
范围被压缩得很小,但依旧不能直接锁定目标。有可能是档案中心内部,偶然看到资料、不希望旧事被翻出的工作人员。也有可能,是当年那几名中断记录职工的后代。
“不能直接断定来源。”林砚说道,“这条警告,反倒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当年那件事,确实藏着不能公开的秘密。”
话虽这么说,却不能完全无视这条提醒。
陈屿走到门边,把已经扣好的木栓再检查一遍,又伸手拉上厚重的布艺窗帘,隔绝窗外街道投进来的微光。
“接下来行事要谨慎。”
林砚点开短信界面,把这条警告完整截图保存,作为一份现实层面的线索留存。他没有打算就此停下调查,却也不会再冒冒失失向外扩散相关信息。
二人结束晚间的收拾工作,锁好店铺的储物柜,把那三封匿名书信妥善收进防潮的铁皮收纳箱。纸质文物最怕潮湿,今夜雨水连绵,铁皮箱能再多一层防护。
隔间的灯光亮起。简单洗漱过后,两个人没有立刻休息。
桌面上摊开打印出来的职工名册,沈敬之、陆明远、周启松、何桂兰四个名字,被用笔圈了出来。
“陆明远,当年库房主管。密室就修建在他管辖的库房之内,他有条件动手砌墙,藏匿手稿。”陈屿指尖点在纸上第一个名字,“周启松负责文书抄写,字迹功底好,有能力写下大量隐晦手稿。何桂兰做档案整理,熟悉馆内每一处角落。沈敬之,手里握有密室的手绘草图。”
四个人,每一个人都具备接触密室的条件。
但公开档案之中,找不到他们之后的人生轨迹。是逃亡他乡,遭遇意外,还是隐姓埋名过完余生,全部无从得知。
“青铜器物被转移出去。”林砚思索着开口,“转移器物,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很难完成搬运、对外运送整套流程。也就是说,当年的事件,不是单人的秘密,是小团体共同守住的秘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四个人同时记录中断。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只剩下湿漉漉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来街边泥土与湿润草木混合的气息。夜深之后,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偶尔远处传来晚归车辆驶过路面的微弱声响。
一夜缓缓过去。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淡淡的朝阳穿透薄雾洒向街道。地面到处是积水,阳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
旧货铺按时开门。推开店门,空气清爽,昨夜的压抑感仿佛被雨水冲刷干净,可那条匿名短信带来的戒备,依旧压在两人心底。
上午的生意平平淡淡,零星路过几个客人,只是进店随意浏览一圈旧物件,并没有成交。
临近十一点,林砚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电人是沈砚秋。
接通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听上去状态并不轻松。
“昨天夜里,我办公工位的储物柜被人翻动过。”沈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没有嘈杂的办公室人声,看样子她是找了一处无人的走廊通话,“没有丢失大件资料,只是我个人整理的密室线索笔记,被人翻动打乱。馆里公共档案没有被触碰。”
林砚神色微微一凝。
“没有监控吗?”
“老办公区的监控设备老旧,很多死角。夜间值班人员只巡查大楼出入口,各个办公室内部不会逐一查看。”沈砚秋顿了顿,“我没有声张这件事。一旦上报,单位大概率会以此为由,直接叫停密室相关的全部调查工作。现在专项小组的审批本来就悬在半空,不能再给别人抓住借口。”
她手上的纸质笔记,记录的全部是她私下梳理的线索,不属于官方归档资料。对方没有拿走笔记,仅仅只是打乱翻动,更像是一次示警。和昨夜旧货铺收到的匿名短信,用意如出一辙。
“我们这边,昨晚收到一条虚拟号码发来的警告短信,劝我们停止追查档案馆旧事。”林砚如实告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看来,已经有人在盯着两边。”沈砚秋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现在处境有点微妙。明面上我只能继续做分配给我的常规修复任务,私下调查必须更加小心。那枚密室里面的胸章,短时间之内,没有办法提取出来。”
“那四名中断记录的职工,你有没有找到别的旁证?”林砚问道。
“我翻查了馆里留存的老职工口述访谈记录。几十年前的老员工,如今在世的已经寥寥无几。好不容易找到一位退休老人,年纪八十多岁,当年只是普通后勤人员,接触不到核心秘密。”
沈砚秋继续说道,“老人只记得,一九七八年秋天,档案馆气氛很紧张。接连几个人忽然就不再来上班。对外说法是调动工作,但是那一阵子,馆内库房夜里经常有人走动。还提到,见过一个尺寸不小的金属箱子,被人悄悄运出大院。”
金属箱子。极有可能就是用来装那件青铜古物的容器。
“老人年纪太大,很多记忆模糊。记不清箱子运去了什么地方,也记不清那四个人最后的模样。”
线索到这里,又一次卡住。
“我这边手里还有三封匿名旧信,寄信人出自旧档案馆。”林砚说道,“信件字迹,如果能找到留存下来的那几个人的手写底稿,就可以做字迹比对。”
“这个思路可行。”沈砚秋回应,“馆内档案库,会留存老职工的手写填表底稿。入职登记表、岗位申请,都是本人亲笔书写。我找机会,悄悄扫描几份底稿照片发给你。但是不能借出原件,也不能大张旗鼓调阅。一旦被人留意,就会暴露我们的动作。”
两人简单约定,后续一切信息线上加密传输,不在电话之中谈论敏感内容。说完便结束通话。
挂掉手机,陈屿看向林砚。
“档案馆那边也出现示警。看来我们触碰到的秘密,比想象的还要棘手。”
“至少确认,一九七八年秋天,青铜器物被金属箱子运出档案馆。”林砚说道,“现在就等沈砚秋拿到四个人的手写底稿,拿来和匿名信件做字迹比对。”
时间来到午后。
阳光彻底铺开,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老街两旁的小店陆续热闹。就在这个时候,铺门被人推开。
上门的不是老委托人,也不是沈砚秋。是一个穿着简单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神色冷淡,进门之后没有去看货架上的各类旧物,目光径直投向柜台后的林砚与陈屿。
“我听说,你们收老书信、老手稿。”男人开口,视线扫过柜台,“我手上有一批当年市档案馆流出来的旧纸,想问问你们收不收。”
林砚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男人说话语气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是眼神来回扫视店铺内部,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
“可以看货。”林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平静回应。
中年男人从随身的帆布包里面,取出一叠纸张,隔着柜台边缘递过来。
纸张年代感确实很足,是过去档案馆使用的制式稿纸。上面写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记录,普通会议纪要,没有涉及密室、青铜器物的内容。
陈屿戴上手套,随手翻了两页。这些只是普通的归档废纸,没有什么特殊价值。
“就这些?”陈屿抬眼看向男人。
男人笑了笑,把纸张收回到包里。
“看来,你们想要的不是这种普通东西。”他话语意味深长,“有些过去的旧事,埋在地下这么多年,就该安安静静埋着。强行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直白的暗示,赤裸裸摆在明面上。
这不是来卖旧纸的客商,是当面过来口头警告的人。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屿身体微微前倾,没有说话。
林砚坐在原位,目光直视对方。
“旧物流转到市面,有人委托,我们就会处理物件背后的故事。我们不会主动去招惹谁,可也不会因为几句警告,就无视别人托付过来的往事。”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做停留,拎起帆布包,转身拉开店门,径直走入街面上的人流,很快就消失在来往行人之中。
店门关上,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是昨天发短信的那一方。”陈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街上,男人已经不见踪影,“直接找上门来了。”
“对方不想动手,只是施压恐吓。”林砚把桌面上那叠稿纸的边角简单检查一遍,没有发现夹带窃听之类的物件,“真要采取极端手段,不会这样当面过来提醒。他们更希望我们主动收手。”
即便如此,风险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没过多久,林砚手机收到加密文件,是沈砚秋偷偷扫描得来的四份手写底稿。沈敬之、陆明远、周启松、何桂兰,四人当年入职时亲笔填写的表格照片。
照片清晰度尚可,纸上保留着每个人真实手写笔迹。
林砚取出那三封匿名旧信,摊开,将信件字迹,和四份底稿照片一一对照。
陈屿搬来台灯,调整光线,两人反复比对笔画习惯,字的起笔、收笔,连笔的特征。
沈敬之字迹偏瘦,笔画棱角分明,和信件文字风格完全不符。
何桂兰的字体娟秀柔和,也对不上。
陆明远写字厚重,落笔力度重,信件笔画要轻巧许多。
最后,目光落在周启松的手写底稿之上。
连笔习惯,偏旁写法,转折处的细节,大量特征,都和匿名信件高度重合。
“寄信人,很大概率就是周启松。”陈屿指尖点在屏幕上的底稿图片,“当年档案馆的文书抄写员。”
这个名字,正是那四名记录中断人员当中的一员。
老人托付的信件,果然和档案馆密室事件牢牢捆绑在一起。
可周启松在一九七八年之后便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身在何方。老人想要找到寄信人的亲属,这条路依旧迷雾重重。
视角切换到档案中心。
沈砚秋坐在工位上,心神同样紧绷。刚才偷偷扫描底稿的时候,险些被路过的同事撞见。她心里清楚,现在每往前多走一步,都会引来暗处的注视。
她又一次点开那枚密室胸章的放大照片。
胸章表面锈蚀,但是边缘位置,有一组浅浅的刻印编号。档案馆老职工胸章,每一枚,都对应独属于个人的编号。只要能够看清完整编号,就可以直接锁定胸章的持有者。
可照片分辨率有限,锈蚀遮挡住大半数字,只能辨认出前两位,剩下的编号模糊一团。
想要破译完整编号,必须拿到实物,或者更高精度的现场扫描。而实物,依旧锁在那座封存的密室之中。
下班时间到来。
沈砚秋收拾东西离开单位。走在下班的人群里,她下意识留意身后,提防有没有人尾随。经历过工位被翻动之后,她不得不变得警惕。
同一时间,拾光旧货铺。
黄昏降临,落日把老街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拨通那位老年委托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林砚没有把危险的部分全盘托出,只客观告知目前查到的线索。
“寄信人高度怀疑是当年档案馆的周启松。一九七八年之后,这个人的档案记录彻底中断,下落不明。我们暂时查不到他后续的去向,也找不到他的亲属。”
电话那头的老人听完,沉默许久。
“周启松……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老人的声音带着失落,“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大概率早就不在世了。”
“线索还没有完全断掉。有新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林砚说道。
挂断电话,天色迅速暗下。
陈屿关上店铺的大门。
“周启松,文书抄写员。写了三封匿名信,剪掉落款。他是手稿书写者?还是知情者?”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林砚把信件小心收好,“胸章的编号,或许会给我们答案。但密室的专项小组,迟迟无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