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老街的屋檐,街外的车流声响隔着一层木板,变得朦朦胧胧。
拾光旧货铺的隔间里,台灯的光圈圈住桌面。屏幕上留存着沈敬之笔记本残页的照片,“器物,不可流入市面。启松,守。”这行铅笔小字反复看了许多遍。
陈屿把打印出来的纸质副本推到桌子中间。
“周启松是守护者。当年整件事发生之后,青铜器物交到他手上,他躲去水乡沿河之地,一辈子守着这件东西。”
“可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林砚指尖点在纸张残缺的边缘,“后面关键的记录被撕去。沈敬之知道更多内情,却没有留下文字。”
沈敬之本人的下落同样是谜。档案记录一九七八年中断,没人知道他之后是留在本地,还是也悄悄离开。他和周启松之间隐秘的联系,只靠只言片语佐证。
“有两种可能性。”陈屿慢慢梳理,“第一种,沈敬之留在原地,暗中远远照应周启松。第二种,他也一同离开,只是两个人没有待在同一个地方,避免目标过于集中。”
没有物证,全部只能是推测。
那本残破的笔记本,是沈砚秋在家中翻找得来。单位那边已经对她有所留意,接下来她必须收敛所有私下调查,不会再有频繁的通话和消息往来。往后,能够依靠的线索,大多集中在旧货铺手上。
铁皮防潮柜安静立在墙角,三封旧信,还有老人送来的那张窄小纸条,全都妥善锁在里面。纸质文物经不起反复翻动,非必要不会再拿出来。
“水乡、沿河。范围实在太大。”林砚说道,“我们不能贸然动身南下。暗处有人盯着我们的动向,一旦我们动身去往南方水乡地区,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我们已经锁定线索方向。”
贸然外出,风险太高。对方不需要正面冲突,只需要提前动手销毁痕迹,所有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夜深之后,两人结束推演,熄灯休息。
第二天,天气多云。薄云遮住太阳,光线柔和,没有前几日那般刺眼。
旧货铺照常开门营业。上午进店的客人不多,大多只是闲逛。有人拿起墙上挂的老画报翻看,有人打量老式座钟,问过价格之后便转身离去。
临近中午,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姑娘推开店门。
姑娘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身上带着一路赶路沾染的风尘。她站在门口,稍稍适应屋内的光线,目光环视一圈货架,最后走到柜台跟前。
“请问,这里是拾光旧货铺吗?我听别人说,你们可以处理老物件附带的旧事。”
“是的,请讲。”陈屿抬眼看向来人。
姑娘把帆布包放到柜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木盒是普通樟木打造,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
“盒子是我外公留下来的。”姑娘语气低沉,“外公去年冬天过世。整理遗物的时候,这个盒子被锁在旧木箱最底层。盒子上面没有钥匙,锁锈死,我们家里人一直打不开。家里长辈说,外公晚年很少提起年轻时候的经历,只说这盒子来历特殊,不要随便丢弃。”
林砚戴上棉纱手套,接过这只樟木小盒。
锁扣锈蚀牢牢卡死,普通办法很难撬开。暴力砸开,极有可能损伤盒内存放的物件。
“你外公叫什么名字。”林砚开口询问。
“周启松。”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内瞬间安静。
陈屿原本正要倒水,动作猛地顿住,转头看向柜台这边。兜兜转转苦苦寻找的人,线索居然以这样的方式主动送上门。
姑娘没有察觉到两人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往下说。
“外公很少讲年轻时代的事情。我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北方工作,后来变故,一个人跑到南方水乡小镇定居。一辈子心思很重,平日里话不多。偶尔会偷偷写书信,写完之后又会把落款剪掉再寄出去。家里人问起过去,他总是闭口不谈。”
所有特征,全部和他们掌握的周启松对上。
“他晚年有没有提起过一件金属质地的古旧器物。”林砚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不吓到对方。
姑娘皱起眉头,认真回想。
“器物……好像有。外公晚年身体不好,偶尔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会念叨几句。说什么东西要守住,不能流出去,不能交给外人。清醒之后,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家里人只当是年纪大了糊涂说胡话。”
樟木盒子就在眼前,锁死封闭。周启松的外孙女,带着外公遗留的盒子,主动找上门。
“盒子里面,你们有没有猜测过是什么。”陈屿问道。
“不清楚。”姑娘轻轻摇头,“家里亲戚有猜是老照片,也有人猜是旧书信。也有人觉得里面是值钱古董。外公在世的时候看得极重,从不允许旁人触碰。家里人不想强行砸坏,四处打听,才找到你们这里。希望能无损打开盒子,看一看里面留存的东西。”
这就是她本次的委托。
林砚手指轻轻贴在樟木盒的外壳表面。感知缓缓铺开,细碎的画面片段涌入脑海。
临河木屋的窗边,正是周启松。头发已经花白,年岁已经很大。他把一些纸张,还有一件体积不大、冰凉沉重的金属物件,小心翼翼放进这只樟木盒,合上盒盖,扣上锁扣。锁扣锈蚀,他也没有打算再配钥匙。
盒子里面,有纸质文稿,还有那件辗转多年的青铜器物。
感知画面一闪而过,看不到器物完整样貌,却可以确认,青铜古物,确实被收纳在这只木盒之内。
“盒子里面,确实存放着重要旧物。可以无损开启锈蚀锁扣,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林砚收回手,看向面前的姑娘,“盒子来源特殊,里面牵扯几十年前的旧纠葛,可能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往事。这点需要提前跟你说明。”
姑娘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一些家族旧回忆,没想到会牵扯陈年纠葛。
“不管里面是什么,都是外公留下的东西。我想知道真相。”姑娘定了定神,“只要不暴力毁坏木盒,我可以把盒子留在这里。处理完成之后,我再来取。”
双方简单沟通好委托细节,姑娘留下联系电话,再三叮嘱爱惜木盒,便转身离开店铺。
店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林砚和陈屿两个人。
樟木小盒安安静静摆放在柜台上面。几十年前从旧档案馆运出的青铜古物,兜兜转转,如今就摆在眼前。
“周启松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留在这只盒子里。”陈屿俯身看着木盒,“他没有把它转手变卖,到死都护着这件器物。”
“但危险并没有消失。”林砚说道,“当年想要这件器物、想要掩盖往事的那股势力,依旧存在。一旦消息泄露,知道盒子就在我们铺子里,麻烦会立刻找上门。”
这件事,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半分。就连给沈砚秋传递消息,也要格外谨慎。
现在首要的事,是处理锈蚀卡死的锁扣。不能硬砸,需要温和除锈,慢慢把锁芯剥离。
陈屿从储物间取出小型除锈药剂、细铜丝刷,还有一套精细的微型撬具。这类处理老旧锁具的工具,旧货铺本就常备。
两人把木盒挪到操作台,拉上周围遮光布,避免路过的行人透过玻璃窗看见操作过程。
除锈药剂少量涂抹在锈蚀锁扣缝隙,不能过多,防止药液顺着缝隙腐蚀盒内的纸质物件。等待药剂慢慢渗透锈蚀层,时间一点点流逝。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继续处理锁扣。铜丝刷一点点清理表面锈渣,微型薄钢片顺着锁缝小心试探。
就在锁扣已经出现松动迹象的时候,店铺门外街道上,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前些天过来当面警告他们的那名中年男人。
他没有推门进店,只是站在街对面的行道树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目光直直投向旧货铺的玻璃窗。隔着来往行人,视线牢牢锁定店内。
陈屿眼角余光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个人。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压低,避开玻璃窗的视线范围。
“他来了,就在街对面。”陈屿压低声音。
林砚不动声色,伸手把遮光布再往下拉,把操作台连同樟木盒,彻底遮挡在布幔之后。
“他应该不知道木盒已经到我们手上。”林砚低声判断,“大概率只是过来监视,观察我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对方不清楚周启松还有后代,更不会料到,守护一辈子的木盒,会被外孙女送到这间旧货铺。
即便如此,也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两人暂时停下开锁的工作,把樟木盒小心抱起来,放进内侧铁皮防潮柜,牢牢锁死。做完这一切,陈屿才缓步走到店铺前门,装作整理门口摆放的旧摆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对面。
中年男人依旧站在树下,没有离开,也没有要进店的意思,就那样静静观望。
过了约莫二十多分钟,街面人流发生变化,几辆大巴驶过挡住视线。等车辆开走,行道树下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人走了,可监视的阴影并没有散去。
陈屿回到屋内,把卷帘往下拉下一半,屋内光线暗了几分。
“对方一直在盯我们的日常。”陈屿说道,“往后但凡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徘徊,都要多加留意。木盒绝对不能暴露。”
“锁扣不能继续在白天处理。”林砚说道,“等到夜里打烊,街上行人散尽,我们再动手。”
整个下午,店铺正常营业。接待进店客人,买卖旧物件,一切装作和平日没有两样。铁皮柜子安安静静立在角落,那只樟木盒,连同青铜古物,就藏在里面。
黄昏降临,落日沉到房屋后方。街上灯火一盏盏亮起。
临近打烊,林砚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沈砚秋。内容很短。
“单位内部传出风声,有人私下在打听周启松后人的下落。多加小心。”
短短一行文字,看得人心头一沉。
暗处那批人,也想到去找周启松的亲属。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遗物盒子已经送到旧货铺。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夜色彻底笼罩老街。客人全部散尽,林砚关上店门,落下厚重木栓。
屋内只开操作台一盏小灯。把樟木盒从铁柜取出,遮光布四周全部拉严。
除锈、清理锈渣,薄钢片一点点探入锁缝。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咔哒。
一声轻微闷响,卡死多年的锁扣,终于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