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过后，锈蚀多年的锁扣终于松开。
狭小的操作台上，只亮着一盏照度柔和的工作台灯。遮光布把四周全部围挡起来，隔绝店铺其他区域，也杜绝了窗外有可能窥探进来的视线。
林砚戴着完好的棉纱手套，手指轻轻搭在樟木盒的盒盖边缘。没有立刻掀开。
几十年的锈迹附着在锁扣表面，金属碎屑散落在木盒缝隙。若是动作过猛，碎屑很容易掉进盒内，划伤里面存放的纸质文稿。
“慢一点。”陈屿压低声音，手里捏着一把软毛刷，做好清理准备。
林砚缓缓向上掀起盒盖。
樟木特有的陈旧香气涌了出来，混杂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味道。盒子内部铺着一层泛黄的粗棉布，棉布已经发脆，边角多处开裂。
盒子空间不大，东西摆放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叠放着一沓手写文稿，纸张泛黄发暗，边缘多处磨损。文稿下面压着几封书信，再往下，被棉布层层包裹的，就是那件从旧市档案馆运出来的青铜器物。
没有急着触碰青铜物件。林砚先把那一叠文稿小心取出来，平摊在铺有软垫的台面上。
纸张是过去普通的稿纸，墨水有褪色，部分页面受潮，字迹晕开模糊。通篇是周启松的手写字迹，和之前三封匿名信件的笔迹能够对应上。
不是抒情的随笔，更像是一份私人记录。
陈屿俯身，借着灯光一行行浏览。
文稿记录始于一九七八年的秋天。
上面写着档案馆库房当年发生的变故。那件青铜器物，是建国初期征集入库的民间出土文物，器物本身刻有一段古铭文，铭文里面记载了一处埋藏地点。当年馆内一部分人，想要私自顺着铭文线索去挖掘，攫取地下埋藏的财宝。
沈敬之、陆明远、周启松、何桂兰四个人，发现了这个谋划。他们不愿意国宝被私人侵占，内部爆发冲突。为了保护青铜器物不落入图谋私利的人手里，几个人商议，趁着夜色，用金属箱子把器物偷偷转移出档案馆。
对外制造出四人集体失踪的假象。实际上是分散各处，切断官方档案记录，以此迷惑对手。
陆明远留在北方，负责牵制那边的人。何桂兰去往西边小城。沈敬之留在本地隐蔽活动。而周启松，则带着青铜器物，远赴南方水乡隐居，承担守护的责任。
读到这里，陈屿长长呼出一口气。缠绕许久的谜团，终于揭开源头。
“原来不是他们做了亏心事。”陈屿低声说道，“反而是他们，在保护这件文物。”
可代价极为沉重。四个人主动抹除自己的档案痕迹，从此活在暗处，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使用自己的身份。对手并没有就此罢休，多年来一直在四处搜寻青铜器物的下落。
文稿继续往后翻。
后续的文字，写满周启松几十年隐居生活的煎熬。躲在水乡临河小镇，不敢和旧日亲友正常通信，寄出信件必须剪去落款。时时刻刻提防被人追踪找上门。
文稿之中也记录了另外三个人的结局。
陆明远在八十年代初，遭遇不明人员的骚扰，为了躲避追踪，继续辗转迁徙，之后彻底断了联系，生死不明。何桂兰晚年埋名在西部小镇，病故之后，当地没有留存她真实姓名的墓碑。
唯独沈敬之，依旧留在这座城市，隐姓埋名生活，暗中隔着遥远距离，和周启松保持极其隐秘的联络。沈敬之笔记本上面的那行字迹，正是源于这份约定。
文稿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颤抖无力。看得出来，是周启松年纪很大，身体衰弱之后写下。
他担心自己寿数将尽，青铜器物无人守护。可又不敢轻易交给外人。家族晚辈，他也害怕牵连到亲人，所以一直没有对外吐露全部真相。直到生命临近终点，才把全部往事写进文稿，连同器物一同锁进樟木盒子。
“他早就做好打算。”林砚看着纸上歪斜的字迹，“如果有朝一日盒子被后人打开，后人可以通过这份文稿，知晓全部来龙去脉。”
文稿翻完，被小心放到一旁软垫上。
接下来，便是盒子最底层，棉布层层包裹的青铜古物。
层层掀开老旧的粗棉布。一件巴掌大小的青铜匜显露出来。器身布满厚重的铜绿锈层，器壁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古铭文。灯光照上去，锈蚀凹凸的表面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几十年辗转漂泊，几经转移，这件文物完整保存了下来，没有遭到人为损毁。
林砚目光落在器物表面的铭文。很多古文字被铜锈覆盖，不能全部辨认。但是文稿里面附带了周启松当年亲手抄录的铭文译文。
铭文记述一处先秦时期的窖藏位置。这就是当年所有人争夺这件青铜匜的根源。
“就是这一段文字，招来了祸事。”陈屿的视线落在青铜匜上，“当年那批人，想要依靠这份记载，去挖掘地下窖藏。”
器物静静躺在棉布之上。沉甸甸的重量，承载几代人的波折命运。
就在两人仔细观察青铜匜的时候，店铺外面街道，传来汽车引擎怠速的声响。车子没有熄火，就停在铺子门外的街边。
深夜老街，这个时间点，很少会有车辆在这里停留。
陈屿动作一顿，快步走到遮光布边缘，掀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向外望去。
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颜色很深，看不清车内人员。刚才那名上门警告的中年男人，此刻就站在车旁，目光直对着旧货铺大门。
对方找过来了。
不知道是盯梢的时候察觉到夜里铺内还有灯光，还是从别的渠道捕捉到蛛丝马迹。他们虽然还不清楚盒子已经被打开，但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了这间店铺。
“被堵上了。”陈屿压低声音，回身看向操作台。
屋内气氛瞬间紧绷。
铁皮柜子、厚重的店门，只能拖延一小段时间。对方既然深夜找上门，就不会只是单纯口头警告。
青铜匜，完整的手稿，全部摆在台面上。一旦闯入，所有物证都会被夺走，周启松四个人一辈子守护的东西，就会彻底落入敌手。
林砚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快权衡选择。
直接报警？没有实质性证据，对方完全可以借口普通纠纷搪塞过去。而且青铜匜属于出土文物，一旦报警，整件陈年旧事会被全盘公开，周启松外孙女也会被牵扯进来，会给普通女孩带来巨大麻烦。
不能选这条路。
“不能让他们拿到盒子。”林砚快速说道，“文稿，青铜匜，全部重新收好。”
两人迅速动手。青铜匜用棉布重新层层裹紧，放回樟木盒。文稿小心叠好一并放入，盒盖合上，锁扣没办法再次锁死，只能用厚实防水布袋把整个木盒牢牢包裹。
店铺后部墙壁，有一处早年留下来的老式储物暗格，是建造这间老铺子的时候预留，位置隐蔽，外人很难发现。
陈屿搬开靠墙的老旧木柜，露出墙壁上的暗格洞口。把包裹严实的樟木盒，稳稳放进去，再将木柜推回原位遮挡洞口。
刚刚做完这一切，“咚咚咚”，沉重的敲击声砸在店铺木门上。
敲击力道很重，门板跟着微微震动。
“开门。我们知道，东西就在你们店里。”门外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假意客套，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
林砚抬手，把工作台灯关掉。铺子里只剩下窗外街灯透进来微弱的光晕。
陈屿顺手拿起桌边一根结实的木杆，握在手里，站在门侧。
“不开门，我们就直接破门。”门外的声音继续传来。
局势已经被逼到墙角。
就在门板即将承受更大冲击的时候，街角远处，传来一阵手机铃声。不是铺子里的，是门外街道上。
门外的敲击骤然停下。
中年男人接起电话，听筒里面的声音听不清楚，但是能听见男人语气不断变化，从强硬慢慢变得压抑。简短交谈几十秒之后，他挂掉电话。
没有继续砸门。
“今天到此为止。但这件事不会结束。”男人对着门板丢下一句话。
随后脚步声走远，黑色轿车引擎轰鸣，车子驶离老街，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但并不代表危险消失。
又在黑暗之中安静等待十几分钟，确认街上彻底没有动静，陈屿才轻轻挪到窗边，撩开窗帘边角向外反复观察。街道空空荡荡，那辆轿车已经不见踪影。
林砚这才重新打开一盏小灯。
“一通电话，把他们叫走了。”陈屿皱着眉头，“是谁打来的？”
“不好判断。”林砚说道，“有可能是他们内部收到指令，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帮我们。沈砚秋那边现在处境受限，按道理，她不方便做这种事。”
谜团又多了一层。
暗格里的樟木盒安然无恙。青铜匜和周启松的手稿，安全躲过这一次上门抢夺。可是对方已经明确知晓，关键物证就在这间旧货铺。下一次再来，不会仅仅只是敲打门板施压。
“手稿里面写了四个人全部过往。”陈屿坐到椅子上，长长喘了一口气，“陆明远下落不明，何桂兰客死异乡，沈敬之隐姓埋名留在本地。我们现在知道全部真相，可手上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合理的公之于众。一旦操作失误，周启松的后代，会被卷入风波。”
周启松的外孙女，只是一个普通年轻人。她只是想要解开外公的过往，不该背负几十年前的风波。
林砚走到木柜旁边，目光落在遮挡住暗格的柜板上。
“青铜匜属于国家文物。它不该永远藏在墙壁暗格里。”林砚缓缓开口，“但是上交的时机、方式，必须谋划周全。既要让文物回归该去的地方，也要护住周启松家人，不能让暗处那伙人从中搅局得利。”
桌上还散落着几张文稿的照片，是打开盒子之后第一时间拍摄留存。原件已经随同木盒放进暗格妥善保管。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消息跳了出来，来自沈砚秋。
文字很短：“刚刚馆内接到上级临时问询，追查青铜旧匜相关线索，有人在推动此事。你们务必万分小心。”
外面的棋盘，已经开始全面搅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