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灯光照亮半个铺面,其余区域沉在阴影当中。
刚刚那一场深夜上门的危机,虽然暂时化解,可紧绷的气氛并没有随之消散。轿车的引擎声早已远去,但是那种被人盯上的压迫感,依旧萦绕在屋内。
陈屿把手里的木杆放到墙角,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缝隙,仔细扫视整条老街。
街道上空空荡荡,零星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没有行人,也没有停靠的车辆。
“人是走了,但未必走远。”陈屿收回身子,压低声音,“不排除会安排人在远处蹲守,监视我们店铺的进出。”
林砚点开沈砚秋发来的加密消息,反复读了两遍。
馆内已经接到上级问询,青铜匜的事情,被人摆到台面上。暗处那伙人,一边私下上门抢夺物证,一边又利用体制渠道,自上而下施压。两手同时推进,逼迫各方交出这件文物。
“他们想借官方的名义拿到青铜匜。”林砚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一旦文物被以合规名义收缴,最后落到什么人的手上,就很难把控。”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青铜匜本身属于出土文物,法理之上理应上交文博机构。可现在局面混乱,内部混入图谋宝物的人,如果简单直接上交,等于亲手把几代人拼死守护的东西送进对手手里。
陈屿走到靠墙的木柜跟前,伸手推了推柜体。木柜沉甸甸的,牢牢挡住后方墙壁的暗格。樟木盒子就安安静静藏在里面,手稿、书信、青铜匜全部收纳其中。
“暗格位置隐蔽,短时间之内不容易被发现。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陈屿说道,“对方已经确定关键物证就在铺子里。耗得越久,我们的风险就越大。”
两人坐回操作台边,台灯的光圈收拢在桌面。桌面上只留存着打开木盒时拍下的文稿照片,原件全部收进暗格,不在明面上摆放。
周启松的手稿完整还原了一九七八年的往事。
当年档案馆内部一小部分人,觊觎青铜匜铭文记载的先秦窖藏,想要私自组织人员盗掘。沈敬之、陆明远、周启松、何桂兰四人发觉阴谋,无力在馆内直接制止,才冒险连夜转移文物,四个人主动抹除档案,四散隐匿。
初衷是守护国宝,代价却是一辈子隐姓埋名,背负不明不白的失踪记录。
“陆明远八十年代就辗转流离,断了音讯。何桂兰客死西部小镇,连真实姓名都不能刻在墓碑。周启松躲在水乡,终生活在提防追踪的恐惧里。”陈屿看着屏幕上的文稿照片,“还有沈敬之,一直留在本地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他又是怎么生活的?手稿只简单提过,没有细说。”
手稿里关于沈敬之的记录不多,只写他留在本市,隐秘接应周启松,其余人生细节全部空白。
“沈砚秋是沈敬之的后代。”林砚说道,“沈敬之当年隐姓埋名,那沈砚秋的父辈,是否知道上一辈的全部秘密?这点我们现在也不清楚。”
沈砚秋目前在档案中心工作,单位内部已经对她有所戒备。她不能轻易向外传递信息,每一条加密消息都要承担不小风险。
手机安静放在桌面,短时间没有新消息传来。
外面夜色更深,老街彻底沉睡。两人没有继续熬夜,简单收拾操作台,确认门窗锁死,才回到隔间休息。睡觉之前依旧轮流留意窗外动静,提防有人趁夜深再次行动。
一夜勉强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蒙蒙亮。
陈屿早早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边向外观察。街面上一切如常,早起的摊贩正在整理摊位,来往的都是普通早起的居民,没有看见陌生蹲守人员。
推开店门通风,空气中带着清晨微凉的雾气。
但是不能掉以轻心。对方很有可能换了方式,不再直接守在店铺门口,改用更远距离的监视。
白天照常营业。只是今天,两个人都多留了一份心眼。但凡进店的客人,都会悄悄留意对方神态举止,分辨是不是伪装过来打探消息的人。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批普通客人,翻看旧钟表、老版画,询价之后便离开,没有异常。
临近上午十一点,店铺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委托的周启松外孙女,也不是沈砚秋。是昨天深夜上门施压的那名中年男人。
他今天没有带同伴,身上依旧是那件夹克,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破门未果的急躁,就如同普通淘旧货的客人一般,缓步走入店内。
进门之后,他没有直奔柜台,慢悠悠走过两侧货架,伸手拨弄架子上摆放的旧物件,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店铺内部每一处角落。
陈屿站在柜台一侧,没有说话,默默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中年男人绕店铺完整走了一圈,目光在靠墙那只遮挡暗格的木柜上面短暂停留,只是看不出他是否察觉到柜子背后的蹊跷。
走完一圈,他才走到柜台跟前。
“昨天夜里,我们来过。”男人开口,声音不高,“我不想把事情闹到当众难堪的地步。把那件青铜匜交出来。这件事,就可以到此为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砚坐在柜台之后,语气平稳。
“不必装糊涂。”男人淡淡一笑,“周启松的后人,把遗物盒子送到你们这里。这件事我们已经查到。盒子就在店里。”
他们查到了送盒子过来的姑娘。
听到这句话,陈屿的拳头悄悄攥紧。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对方顺着线索找到了委托人。
“你们去找过那个姑娘?”陈屿的语气冷了几分。
“只是简单了解情况。”男人轻描淡写,“小姑娘不知情,外公留下什么,她了解得有限。我们没有为难她。但这不代表,我们会一直不动她。”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拿普通晚辈的安全作为筹码,逼迫他们交出文物。
“青铜匜,是周启松拼死守护一辈子的东西。”林砚直视对方,“当年他们四个人冒着风险把文物转移出来,就是不想让它落入图谋窖藏的人手中。现在交到你们手上,正好遂了当年那伙人的心愿。”
中年男人脸上笑意收敛。
“很多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那件器物上面的铭文,牵扯的利益太大,不是你们一间旧货铺能够承接。硬扛下去,对你们,对那个周家姑娘,都没有好处。”
“想要文物,走正规文博征集流程。”林砚说道,“拿着合法手续过来。私下上门威逼,没有任何用处。”
“正规流程?”男人嗤笑一声,“流程里面,有太多你们看不见的关卡。”
他不再继续纠缠,又扫了一遍店内环境。
“我给你们一点时间考虑。不要抱有侥幸。”
说完,他转身拉开店门,迈步走出去,消失在街面人流之中。
店门关上,铺子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找到了周启松的外孙女。”陈屿眉头紧锁,“虽然说没有为难她,但这就是明确的威胁。我们继续硬扛,姑娘会被卷进风波。”
这是最让人为难的地方。那个年轻女孩仅仅只是想要探寻外公尘封的往事,不该平白承受这些风险。
林砚拿出手机,拨通姑娘的电话。电话接通,确认女孩人身安全,只是有陌生男人找她询问过外公遗物的去向,女孩心里已经十分慌乱。
林砚简单叮嘱她,不要再和陌生人谈及盒子、遗物相关的任何话题,近期尽量注意出行安全,不要单独去往偏僻地点。有异常立刻联系。
挂断电话,难题摆在眼前。
交出去,国宝落入觊觎窖藏的人手里,周启松四人一辈子的坚守全部白费。拒不交出,普通人会被牵连,旧货铺也会承受源源不断的打压。
“不能直接交,也不能一直藏在暗格里。”林砚低声说道,“我们需要找到一股可以制衡对方的力量。”
沈砚秋身处档案中心,自身被人监视,权限有限,很难直接出面。但是她了解整个文博系统内部的人事结构。
林砚编辑消息,通过加密渠道发给沈砚秋。把中年男人上门、对方已经找到周启松外孙女这件事完整告知,同时询问,系统内部有没有立场中立、行事正直的老专家,可以作为突破口。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店铺照常接待零散客人,表面一切如常,内心时刻悬着一块石头。
下午两点多,加密消息终于回传过来。
沈砚秋的文字:“我不敢长时间使用工作设备,找机会用私人手机回复。系统内有一位退休老文博研究员,名叫顾崇山。老一辈学者,不参与内部派系纠葛,为人刚正。当年也曾接触过旧档案馆一批出土文物的登记工作。但是已经退休多年,不在权力核心。想要接触到他,也并不容易。”
后面附带了简短补充。
“另外,我在家重新翻查祖父遗留杂物,找到一张褪色老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极淡手写小字。沈敬之晚年,并没有离开本市,晚年居住在城西老巷。”
城西老巷。沈敬之隐姓埋名度过晚年的地点。
这是一条全新线索。当年四名失踪人员,沈敬之的晚年居所,终于有了大致方位。
“顾崇山,退休老研究员。”陈屿看着屏幕,“是目前为数不多,有可能公正处理青铜匜事件的人。可退休老人,没有实权。就算他愿意相信我们,想要推动整件事,阻力依旧巨大。”
“至少多了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林砚说道,“沈敬之晚年住在城西老巷。几十年过去,巷子大概率已经拆迁改造。但说不定还能找到遗留下来的邻里,或是别的遗留线索。”
但现在,他们不能贸然外出。店铺很可能处在监视之下,一旦两个人同时离开店铺,行踪会被对方捕捉。
就在这时,铺门再次被推开。
上门的是之前委托查信件的那名白发老人。老人神色匆忙,进门之后反手把店门虚掩上。
“出事了。”老人喘着气,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有陌生人跑到我家里,打听周启松,打听我父亲当年往来的书信。盘问我手里有没有纸条、信件的原件。”
暗处那伙人的排查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凡是和当年事件沾边的普通人,陆续都被找上门。
老人年纪大,面对陌生人的盘问,心里惶恐不安。
“我没有把纸条交给他们。只说年代太久,东西早就弄丢了。”老人声音带着后怕,“可他们走之前,还放话,让我回想清楚,不要隐瞒。”
接连不断,无关的普通人不断被卷入这场几十年前遗留的风波。
林砚请老人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一杯温水。
“您先放宽心。原件在您手上,妥善收好,不要轻易拿出来。无论什么人上门,继续推说物件遗失。不要和他们争辩。”
老人点点头,脸上满是疲惫。他只是想要解开父辈的一点念想,万万没有想到,会招惹来这样的麻烦。
安抚好老人,确认回家路上多加留意,老人才匆匆离开店铺。
店铺重新安静下来。
陈屿走到木柜旁边,望向遮挡住的暗格。
青铜匜,周启松的手稿,承载着一代人的坚守。可这件文物,现在如同烫手的山芋。藏也不是,交也不是。相关的普通人不断被波及。
“对手在地毯式排查所有相关人员。”陈屿说道,“周启松外孙女,这位老人,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去找城西老巷,查找沈敬之的痕迹。”
手机又弹出沈砚秋的一条加密消息。
“单位已经收到书面申请,要求征集民间流出的那一件青铜匜。名义是馆藏补录。这份申请,背后就是那批人的推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白日的阳光依旧洒在老街,行人往来,烟火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