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铺满老街,店铺内部只开了一盏亮度偏低的台灯。
陈屿把鸭舌帽扔在桌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人尾随过后的紧绷感。城西老巷那一次遭遇已经敲响警钟,对手的排查网络铺得越来越广,但凡和一九七八年旧案沾边的地点,他们都会赶过来探查。
“明天市老图书馆,顾崇山会过去查阅地方志。”林砚把手机屏幕朝向桌面,“公共场所,人多,可同样也容易被盯梢。我们分不清消息来源有没有被泄露,不能完全排除是圈套。”
沈砚秋现在身处单位内部,一举一动都受人留意。她能够打探到顾崇山的行程,已经冒了不小风险。消息本身没有附带多余信息,只有时间地点。
两人简单商量分工。
陈屿留守旧货铺。店铺不能空,暗格里存放着青铜匜和全套手稿,是所有证据的根基。一旦铺子无人看管,对手很可能会找借口破门而入。
林砚明天独自前往老图书馆接触顾崇山。
为了降低辨识度,不能穿平时店里的衣服,换上普通休闲装束,不带任何印有店铺标识的物件。手机设置好实时联络,约定好应急暗号。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终止接触直接撤离,绝不纠缠。
“记住,不要直接把青铜匜的事情全盘托出。”陈屿反复叮嘱,“初次见面,我们没有办法确认顾崇山的立场。先讲人证、手稿文字记录,出示照片副本。实物信息要保留,确认对方可靠之后,再往下推进。”
这一点至关重要。万一消息泄露,所有底牌会直接暴露。
后续还讨论了几种最坏的预案。如果见面现场出现陌生可疑人员,立刻放弃会面;如果顾崇山态度回避、敷衍,就不要继续纠缠,及时抽身。
商议完毕,两人把全部纸质照片备份整理妥当,原件依旧锁在墙壁暗格之中。门窗反复检查锁扣,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才休息。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天气多云。薄薄云层遮住太阳,光线柔和。
早上八点多,拾光旧货铺照常开门营业。陈屿留在店内,神色和平常开店没有两样,接待零星进店闲逛的客人,只是注意力时刻留意街道来往行人。
林砚换上一身普通外套,口袋装好打印出来的文稿照片副本,没有开车,步行离开老街,换乘两路公交,去往市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修建年代比较早,楼房墙体老旧,门口栽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工作日上午,馆内人流量不算拥挤,大多是查阅旧资料的老年人和少数学生。
进入阅览大厅,空气中弥漫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一排排长桌,读者分散坐着,翻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按照沈砚秋给出的信息,顾崇山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习惯坐在地方志专区靠窗的位置。
林砚放慢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靠窗的阅览桌旁,坐着一位老者。头发大半发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面前摊开好几本厚重的地方志,手里捏着铅笔,正在本子上摘抄记录。
这就是顾崇山。
林砚没有立刻上前。先在大厅里绕了半圈,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环境。出入口、走廊角落,仔细分辨在场的陌生人。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中年男人,但不能保证对方没有安排别的眼线混在读者之中。
确认暂时没有明显危险,他才缓步走到那张靠窗桌子旁边。
“顾老先生,打扰您。”
顾崇山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目光平静看向来人。
“你找我?”老人声音略微沙哑,语气谨慎。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有一件和几十年前文博旧案相关的事情,想要占用您一点时间。”林砚压低声音,“是沈敬之的后辈托我过来。”
搬出沈敬之这个名字,是预先想好的敲门砖。
听到这个名字,顾崇山眼神微微一动。他放下手里的铅笔,扫视一圈周围,示意林砚坐到桌子对面空位。
“这里人多,长谈不方便。简短说。”顾崇山低声说道。
林砚没有绕弯子,把一九七八年档案馆内部发生的冲突简要叙述。从青铜匜征集入库,内部人员觊觎铭文记载的先秦窖藏,沈敬之、周启松四人冒险转移文物,主动抹除档案四散隐匿,完整讲出前因后果。
讲述过程之中,留意观察老人神态。顾崇山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听得十分认真,没有立刻打断。
讲完大致经过,林砚从口袋取出打印好的文稿照片,轻轻推到桌面中间。都是周启松手写手稿的复印件,上面记录了当年事件细节。
顾崇山拿起复印件,凑近窗口自然光,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纸张上面是老旧的手写字迹,墨水褪色,部分页面有受潮晕染痕迹。老人从事文博行业一辈子,对旧文稿笔迹、用纸年代有基础辨别能力。
翻看了大半,他才缓缓放下纸张。
“这些文字,年代质感是对的。”顾崇山低声开口,“一九七八年那段时间,档案馆确实上报过一件青铜匜离奇失踪。当时内部对外说法是文物保管不慎遗失。我当年就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很多报告逻辑对不上。”
当年官方档案记载,就是文物保管失误丢失。没有人知道背后,是四名工作人员拼死把文物转移保护起来。
“那四个人,之后就全部销声匿迹。”顾崇山叹了一口气,“陆明远,何桂兰,周启松,沈敬之。名字我还有印象。当年全部算作失踪人员。不少人还以为,他们携带着文物私下出逃牟利。没想到真相恰恰相反。”
几十年,四个人背负着污名。外人都误以为他们监守自盗。
“周启松带着青铜匜隐居南方水乡,守护器物一辈子。晚年遗物,最近流转到我们手上。”林砚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有一伙当年就觊觎窖藏的人,依旧在寻找这件青铜匜。他们可以动用一部分体制内流程,名义上征集文物,实际想要把器物拿到自己手里。”
顾崇山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们不敢直接走普通上交渠道。怕文物落入有心人的手里。”
“正是。”林砚点头,“一旦青铜匜落到他们手上,铭文记载的先秦窖藏信息,就会被用来非法挖掘。周启松他们一辈子的坚守,就全部白费。同时,周启松的后代,还有当年相关普通知情人,正在不断受到上门骚扰。”
顾崇山靠在椅背上,沉默思考片刻。
“我已经退休,手里没有实权。没办法直接下令收缴文物,也不能直接调动安保力量保护物证。”老人实话实说,“但我在圈子里还有不少老朋友。有几位坚守原则的在岗专家。我可以帮你们牵线,搭建一条绕过内部派系纠葛的上报路径。”
这正是林砚此行想要得到的答复。
但是老人随即话锋一转。
“可我需要看到实物。复印件照片只能作为参考。没有亲眼见到青铜匜原件,我没办法向其他人作证,说服上层相信这么一段离奇的往事。”
核心难题摆在眼前。
把青铜匜带出旧货铺,移动这件文物,路上风险极高。对手到处布控,一旦转移途中被盯上,会直接被截走。可一直藏在店铺暗格,就永远没办法正式提交给正直的文博专家。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间隙,阅览大厅入口处,走进两名男子。
林砚眼角余光扫过去,心头猛地一紧。
其中一人,就是多次上门警告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直接朝靠窗这一桌过来,站在大厅门口,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阅览室内的一张张桌子,正在挨个排查。
他们找到图书馆来了。
顾崇山也察觉到不对劲,顺着林砚的视线瞟了一眼入口,神色瞬间凝重。
“你的人?”老人压着嗓子。
“就是我说的那批人。”林砚快速收拢桌面上的复印件,收回到口袋,“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谈话。”
中年男人的视线,已经朝靠窗这一片区域靠近。继续停留,马上就会被认出来。
“图书馆后门,连通后面的小巷。”顾崇山低声快速说道,“从阅览区西侧通道可以过去。我给你一个私人手机号。晚上安全的时候联系我,我们再商量实物交接的方案。”
老人飞快拿起一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悄悄推过来。
林砚把便签攥进手心,不再多做停留,起身压低帽檐,顺着西侧通道快步离开阅览大厅。
身后脚步声隐约传来,对方已经发现目标,正在跟过来。
林砚穿过走廊,按照顾崇山提示,找到图书馆后门。铁门没有锁死,推开之后,外面是一条僻静窄巷。
踏入小巷,身后图书馆里面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林砚不敢回头,顺着巷子向前快步穿行。巷子分叉繁多,两侧是老旧居民楼。他不断变换岔路,避开主路,绕开可能的跟踪路线。
一边赶路,一边拿出手机,给陈屿发送消息:已见到顾崇山,对方愿意协助,但是需要看见实物。对方追到图书馆,我正在撤离。
旧货铺内,陈屿看到消息,心里悬起。守在窗边,时刻留意街道动静。
林砚在老城区街巷里面绕了将近四十分钟,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走到一处公交站点,坐上公交车,辗转返回老街。
推开旧货铺店门,反手扣死挂扣。回到安全屋内,林砚才长长呼气,手心已经冒出冷汗。
“差一点就在图书馆里面被堵住。”林砚把写着号码的便签摊开在桌面,“顾崇山愿意帮忙牵线,但是必须亲眼见到青铜匜原件。”
“移动青铜匜风险太大。”陈屿皱起眉头,“只要我们把东西搬出这间铺子,路上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截胡。”
两个人盯着桌上的便签纸条。
想要公正处理这件文物,就必须让顾崇山看见实物。可只要器物离开暗格,就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还有一个变数。”林砚想起城西老巷老婆婆说过的内容,“沈敬之那只下落不明的铁盒。如果铁盒还在世间,里面说不定还有更多佐证。有铁盒作为补充证据,我们的话语权会更大。可现在连铁盒在哪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沈砚秋发来的加密消息。
文字简短:“内部刚刚下发通知,三天之后,会联合市场监管、文博核查人员,对城区多家旧货古玩店铺开展突击检查。你们的拾光旧货铺,已经列入检查名单。”
三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三天。
三天之后,官方人员会上门搜查店铺。对手借着这次联合检查的名义,可以光明正大把店铺翻个底朝天。墙壁上的暗格,根本撑不住专业人员的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