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开，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城市。
城郊民俗博物馆的外墙之外，几辆车子依旧停留在远处路边。昨夜没能闯入场馆的那伙人没有撤离，隔着一段距离死死守住博物馆的正门与后门，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员。
陈屿沿着郊外荒路步行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没有尾随，才拦到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为了避免出租车号牌被对方记录，中途换乘两次，兜兜转转，临近上午九点才回到拾光旧货铺。
推开店铺大门，林砚正站在货架旁边，表面上整理旧摆件。
临街的街道一切如常，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只是街口两处不起眼的角落，有陌生男子来回徘徊，目光时不时扫向店铺门面。
“外面还在盯梢。”陈屿进门之后，迅速把店门半掩，压低声音，“博物馆那边，他们已经布下监视，进出人员都会被记录。”
林砚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沈砚秋刚刚发来的加密消息。
“内部流程已经启动。今天上午，协查函正式下发到民俗博物馆。要求馆方配合调查，交出那件失踪多年的青铜匜。同时，联合检查组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预计今天下午就会抵达我们店铺开展现场核查。”
原本留给他们的三天时限，被对手直接压缩到了当天下午。
对手察觉到昨夜文物已经转运，不再愿意继续等待原定日期，选择提前动手。
“顾崇山那边的保密上报材料，昨夜连夜递交上去。”陈屿皱起眉头，“但是层级传递需要时间，短时间之内拿不到正式批复。现在博物馆手里，只有老人手写的情况说明，没有官方文件作为护盾。”
局面变得十分凶险。
一边是正式下发的协查公函，另一边是还在流转途中的保密申诉材料。在上级批复落地之前，民俗博物馆法理层面，没有理由拒绝核查要求。
手机响了，是顾崇山的私人来电。
林砚按下接听键，把听筒放到两人中间。
听筒里面，顾崇山的声音带着疲惫。一夜没有休息，老人一直在处理书面材料。
“情况恶化了。”顾崇山开门见山，“协查函已经送到馆办公室。馆内行政部门接到通知，要求配合工作组入馆清查文物库房。江叙正在尽力拖延时间，以地下恒温库房需要提前做环境维护为借口，推迟他们进入保密库区。但这个借口撑不了太久，最多撑到今天傍晚。”
拖延，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如果傍晚之前，保密上报的批复还没有下来，地下库房就会被打开。”顾崇山语气沉重，“一旦青铜匜被工作组带走，我们手上的照片、手稿复印件只能算作旁证，实物脱离我们掌控，整件事就会彻底失控。”
而另一边，下午就要上门的联合检查组。
对手心里清楚青铜匜已经不在旧货铺，可他们依旧要来搜查。目的不只是寻找器物，还要搜集店铺“私藏文物”的证据，以此给林砚、陈屿两个人定罪。就算找不到青铜匜，只要找到手稿复印件，同样可以罗织罪名。
“店铺这边，我们该怎么应对？”林砚问道。
“你们如实接待检查。”顾崇山说道，“不要对抗公务人员。所有手稿原件、书信已经全部转移到博物馆库房，店铺这边不要留存任何关键原件。复印件全部销毁。你们只需要陈述，曾经接收过一批旧物，但是已经转交给正规文博机构，其余的，不要多做辩解。没有实物留在店里，他们拿不出实质证据定你们的罪。”
电话挂断。
铺子里气氛压抑。
陈屿找来碎纸机，把所有打印出来的手稿、铭文复印件全部粉碎。电子备份做加密处理，存到离线存储设备，不留在店内手机和电脑里。
做完这些，已经临近下午。
老街街口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三辆公务车辆停在路边，一群人从车上走下来。里面有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还有两名文博系统的人员，其中就包括那名多次出现的中年男人。
联合检查组，已经抵达。
脚步声朝着店铺靠近。
林砚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店铺大门完全拉开。
“欢迎各位。”林砚神色平静。
领头的公务人员出示证件，宣读核查通知。说明针对古玩旧货行业开展合规专项排查，需要对拾光旧货铺全店进行现场勘验。
中年男人站在队伍末尾，目光锐利，扫视店铺内部每一处角落。他心里清楚青铜匜不在此处，但是依旧不放过任何细节。
队伍分散开来，一部分人查看货架上的旧货，一部分人走向后院，敲击墙体，检查柜子。
那面曾经挡住暗格的木柜还摆在原处。工作人员挪开柜子，墙体上的暗格暴露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墙体夹层，是用来存放什么的？”一名工作人员转头询问。
“老房子原本就有的结构，以前堆放杂物。”林砚语气平淡，“最近清理之后，就空着。”
暗格已经没有物证，就算被发现，也说明不了什么。
整间店铺从前到后，货架、仓库、后院侧门，全部仔细搜查一遍。没有找到青铜匜，也找不到手稿原件。碎纸机里的纸屑已经被处理干净，找不到复印件残留。
中年男人脸色越来越沉。他明明白白知道昨夜文物从这里转运出去，但是拿不出半点证据。
现场搜查结束，领头的工作人员做现场笔录，询问店铺近期接收旧物的流转记录。
林砚按照顾崇山交代的口径回答。如实说明，之前接收过一批民间旧物件，已经移交文博相关专家做鉴定处理，其余细节，以不便透露为由，没有过多阐述。
没有物证，没有口供漏洞。检查组在店铺这边，一无所获。
笔录签字完毕，一行人离开旧货铺。
车子驶离老街。但监视并没有撤走，依旧有人留在街口，持续盯着店铺出入口。
店铺大门关上。
“店铺这边暂时扛过去了。”陈屿长长呼出一口气，“但这只是一半。真正的战场，现在在民俗博物馆。”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三点。距离顾崇山所说的傍晚时限，只剩下三个多小时。
与此同时，城郊民俗博物馆。
馆内办公室气氛紧绷。
工作组已经抵达博物馆正门。顾崇山作为退休顾问被请到现场，江叙不断找理由拖延，反复强调地下恒温库房设备需要预热调试，贸然开门会损伤馆藏文物。
这样的借口，只能糊弄一时。
工作组的负责人已经失去耐心。
“协查函手续齐全，我们有权利进入库房开展核查。”负责人面色严肃，“不要再以设备为理由推诿。立刻打开地下库房门禁。”
江叙站在库房入口，额头渗出薄汗。拖延的时间，快要耗尽。
顾崇山站在一旁，表面神色平静，内心却在焦急等待上级那边的消息。保密上报材料层层流转，每一分钟都无比煎熬。
中年男人跟随工作组站在人群之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只要地下库房门打开，青铜匜就会被他们带走。几十年的谋划，即将得逞。
江叙手上攥着库房门禁卡，迟迟没有动作。
“请配合工作。”负责人上前一步，语气加重，“再不开启库房，我们将按照规定，强制申请技术开锁。”
强制开锁。一旦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缓冲余地。
顾崇山的手心冒出冷汗，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来电。上报的批复，还没有传来。
就在江叙准备迫不得已刷卡的一瞬间。
博物馆办公室内部的座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馆内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跑过来。
“上级主管部门打来的加急专线电话！”
全场所有人动作一顿。
顾崇山心中猛地一跳。
电话被接起，听筒传来上级部门清晰的指令声音。
“即刻暂停本次针对民俗博物馆地下库房的协查搜查。此前递交的保密情况说明已经收悉，相关案件成立。青铜匜及附带纸质物证，就地封存，由顾崇山专家组接管保管。任何单位、个人，不得私自调取物证。原协查函，临时作废。”
指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遍安静的走廊。
现场工作组所有人脸色瞬间变化。
中年男人脸上那点冷笑，直接僵住。他费尽心思推动的协查流程，在最后一刻，被上级加急指令直接叫停。
江叙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顾崇山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连夜递交的保密材料，终于在最后关头，完成审批。
青铜匜保住了。
几十年前沈敬之、周启松、陆明远、何桂兰四个人拼死守护的器物，没有落入觊觎窖藏的人手中。
工作组接到上级命令，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只能收拾材料，悻悻离开博物馆。围墙外面蹲守的车辆，也陆续驶离。
危机，到此暂时解除。
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博物馆的屋顶。
顾崇山拿出私人手机，拨通拾光旧货铺的号码。
电话接通，老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多了一份释然。
“批复下来了。”顾崇山说道，“青铜匜安全。协查已经叫停。”
旧货铺内，听到这句话，林砚和陈屿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横跨将近五十年的风波，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但是故事还没有画上句号。
陆明远晚年漂泊何处，何桂兰客死异乡的具体经过依旧不明。沈敬之那只被神秘中年女人带走的铁盒，依旧下落不明。当年整件事件还有很多碎片，散落在岁月之中，等待被人找到。
窗外老街，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烟火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