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摆在眼前,三天之后突击检查。
陈屿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老街。来来往往的路人脸上都是寻常神色,没有人知道,一间普通旧货铺里面,压着一桩横跨近五十年的陈年旧案。
“联合检查,名义上是古玩旧货行业合规排查。”陈屿缓缓开口,“对手就是借着这次公权力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把整个店铺翻查一遍。墙壁暗格,瞒得过普通客人,躲不过专业的核查人员。”
暗格只是老式建筑留下来的隐蔽空间,没有加固,没有复杂机关。只要对方仔细勘察墙体,很快就能发现柜体背后的异常。
林砚把顾崇山手写的手机号便签平铺在桌面上。
“顾崇山愿意帮忙,可前提是见到青铜匜实物。”林砚指尖点在便签纸上,“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第一,冒险把青铜匜带出店铺,私下和顾崇山会面核验物证。路上一旦被盯梢拦截,全盘皆输。第二条,原地等待检查,青铜匜被收缴,落入对手掌控。”
两条路,都伴随着巨大风险。
周启松耗费一生躲在南方水乡守护这件青铜匜。沈敬之隐姓埋名留在本地暗中接应。陆明远流离辗转,何桂兰客死异乡。四个人付出半生自由换来的守护,不能就这样付诸东流。
“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铁盒。”陈屿想起城西老巷老婆婆的证词,“沈敬之贴身保管的铁盒。如果能找到它,里面的材料可以作为强力佐证。就算青铜匜暂时不能移动,多一份物证,我们和顾崇山交涉的时候,筹码也会重很多。”
可铁盒如同石沉大海。几十年过去,没人知道它流落到什么地方。有可能早就被当成废品丢弃,也可能被某个不知情的普通人收在家中。
林砚坐回椅子,闭上眼睛梳理全部线索。
沈敬之七十年代末搬入城西老巷,零几年离世。离世之后,遗物大部分被收废品的处理,唯独那只铁盒不见踪影。租客换了好几批,小院内部没有挖掘出相关物件。
“老沈没有亲人。”林砚慢慢回想老婆婆的原话,“几乎没有亲戚上门。唯独经常收到南方寄来的信件。”
周启松的来信是确定的。那除此之外,沈敬之会不会在临终之前,把铁盒托付给某个极少往来的熟人?
可能性很小,但不是完全没有。
“时间太紧,只有三天。”陈屿说道,“我们不能两个人都离开店铺。铺子必须留人值守。一旦店铺空房,对手完全可以找借口破门。”
店铺已经登上检查名单,每时每刻都处在对方的关注之下。
两人权衡许久,敲定方案。
林砚留守拾光旧货铺,守好暗格里的樟木盒,同时等候顾崇山的联系,推演实物交接的可行方案。陈屿再次外出,再跑一趟城西老巷。不进院子,重新走访周边老街坊,深挖沈敬之临终前后的细节,尽可能追查铁盒的去向。
吸取上一次被跟踪的教训,这一次陈屿出门做了更多准备。换一身完全不一样的外套,简单改变外在打扮,不走常规路线,多绕几段街巷再去往城西。手机全程保持通话连线,一旦察觉被尾随,立刻终止调查直接撤退。
“记住,不要纠缠。”林砚叮嘱,“我们没有多余时间耗在对峙上。”
“明白。”
陈屿收拾妥当,推门离开店铺。
林砚关上店门,挂好营业的牌子。表面维持正常开店的模样,接待进店闲逛的客人。心里沉甸甸压着倒计时。三天时间,每一小时都格外珍贵。
陈屿避开主街道,在老城胡同里面迂回绕行,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向着城西老巷靠近。
再次踏入这片斑驳的旧巷。正午阳光斜斜照在院墙上面,石榴树的叶子在墙头摇晃。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找之前那位老婆婆。
他分散开来,走访巷子周边其他住户。重点询问沈敬之离世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谁帮忙处理的后事,什么人来过小院,遗物是由什么人经手。
大部分老人记忆模糊,记不清二十年前的细碎往事。问了七八户,得到的都是无效信息。
兜兜转转,又回到老婆婆的小院门前。老婆婆依旧坐在屋檐下。看见陈屿再次过来,老人微微有些诧异。
“小伙子,你又过来打听老沈的事?”
“婆婆,麻烦您再好好想一想。”陈屿放低声音,“老沈走的那几天,有没有外人过来?有没有一个不属于这条巷子的人,过来拿走过他的东西?尤其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
老婆婆皱起眉头,努力往久远的回忆深处挖掘。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过了很久,老婆婆才缓缓开口。
“我想起来一点。老沈走的那天,居委会过来处理后事。没有亲属到场。大部分破烂家具杂物,联系收废品的拉走。但是那天,来了一个中年女人。不是巷子里的住户。拿着一张字条,说是老沈生前留话,要取走一件私人物品。”
中年女人。
陈屿精神一振。
“您还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模样?拿走的是不是那只铁盒子?”
“年代太久,长相记不清。”老婆婆摇了摇头,“隔着院墙远远瞥到一眼。女人话不多,进屋里待了一小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揣着个不大的东西,外面用布包着。看着大小,刚好就是那个铁盒。居委会的人看她手里有字条,就没有阻拦。”
有字条作为凭证,取走铁盒。
沈敬之无儿无女,没有直系亲属。这个女人是谁?是当年事件知情者的后人?还是沈敬之早年结识的旧友?
“那之后,这个女人还再来过巷子吗?”
“没有。自那一回之后,再也没见过。”老婆婆摇摇头,“名字也没有留下。居委会当年的旧台账,经过好几轮整理搬迁,很多早年纸质记录早就遗失销毁。想查那个人,几乎无从下手。”
好不容易摸到铁盒的线索,到这里又直接断掉。铁盒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带走,去向成谜。
陈屿又追问了几句,再也挖不出更多信息。道谢之后,他迅速离开城西老巷。不敢长时间在这片区域逗留,避免再次撞上对方的排查人员。
返程路上,他把刚刚获取的全部信息,通过消息发送回旧货铺。
旧货铺内,林砚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铁盒被神秘女子取走,没有姓名,没有样貌,没有联系方式。在短短三天之内找到这个人,概率微乎其微。
铁盒这条线索,暂时走不通。
傍晚时分,天色逐渐变暗。陈屿绕路回到店铺,扣紧店门挂扣。
“铁盒线索断了。”陈屿摘下帽子,脸上带着疲惫,“只有一个模糊的中年女人,拿着字条取走铁盒,之后彻底消失。没有办法定位。”
屋内台灯亮起,光线狭小。
“现在只能放弃寻找铁盒。”林砚说道,“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条渺茫的线索上。三天之后突击检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解决青铜匜的问题。”
摆在面前的核心矛盾依旧没变。顾崇山必须亲眼看见实物,才能够启动后续的上报通路。但只要青铜匜搬出这间铺子,路上就会遭遇被截胡的巨大风险。
直接约顾崇山来旧货铺?同样行不通。对手已经牢牢盯住这间店铺。一旦有陌生的文博老专家频繁上门,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等于直接暴露底牌。
“能不能拆分风险。”陈屿思索着开口,“找一处第三方中立地点,我们带青铜匜过去,顾崇山到场核验。但是第三方地点,去哪里找?普通酒店、茶馆,都容易被对方提前布控。”
对手的人手,有能力监控城市里大量公共场所。
林砚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大脑飞速推演各种方案的利弊。
上交不行,藏匿不行,外出核验风险极高。每一条路径都有致命漏洞。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顾崇山的私人号码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面传来老人略显沙哑的声音。
“白天图书馆那边,情况我清楚。那帮人已经注意到我。公开场合我们不能接触。”顾崇山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我仔细想过,直接让你们把文物移动出来,风险太大。路上一旦被拦截,一切都完了。”
老人也想到了转移实物的隐患。
林砚握着手机:“顾老,那您这边有没有别的可行办法?三天之后,就会有联合突击检查上门。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几秒。
“我有一个学生,在城郊的民俗博物馆工作。场馆位置偏僻,不在市区中心,那片地方不在他们的监控重点范围之内。场馆内部有独立的文物鉴定室,安保完备。”顾崇山缓缓说出方案,“我可以安排,明天深夜,场馆闭馆之后。你们带着青铜匜和全套手稿过来。场馆内部没有外人,只有我和我这名信得过的学生。在鉴定室完成实物核验。核验完毕之后,当场启动内部的保密上报流程。”
城郊民俗博物馆,深夜闭馆之后。
这是目前唯一一个相对中立、安保条件也足够的地点。
但是风险依旧存在。从旧货铺去往城郊博物馆,要穿过大半个城区。整条路途,都有可能被盯梢追踪。
顾崇山继续补充:“我知道路途危险。你们可以自行选择出行路线。场馆后门可以直接停车,不需要走正门。但有一点,这件事,不能泄露给任何第三方。一旦消息走漏,场馆也会被渗透。”
“明天深夜。”林砚重复一遍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留给你们斟酌。明天零点之后,场馆后门可以接应。如果你们不来,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顾崇山语气沉重,“三天后的突击检查,是最后的死线。”
通话结束。
林砚放下手机,看向陈屿,把电话里面的方案完整复述出来。
“城郊民俗博物馆,深夜闭馆之后,走后门进入鉴定室。顾崇山和他信得过的学生在场。完成实物核验,立刻启动保密上报。”
陈屿听完,走到木柜面前,伸手推了推柜体。墙壁暗格里面,樟木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青铜匜,周启松的手稿书信,全部都在其中。
“唯一的机会。”陈屿说道,“可出城的这一段路,就是最凶险的一关。只要路上被跟上,我们还没抵达博物馆,物证就会被夺走。”
夜色彻底笼罩老街。店铺窗外,路灯亮起,街道上车流依旧不息。
三天倒计时,已经消耗掉第一天。明天深夜,就要做出抉择。要么冒险转运文物,赌一把可以完成公正上交;要么坐以待毙,静待突击检查到来,接受全盘失败。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店铺之中,目光落在那面挡住暗格的木柜上。周启松、沈敬之他们一辈子的坚守,全部压在这一次深夜远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