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浓，老街的行人渐渐稀少。街边几家小店陆续关门，只剩下路灯一盏盏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拾光旧货铺内，台灯的光线压得很低。
顾崇山给出的方案摆在桌面上，明天零点之后，城郊民俗博物馆后门接应。这是眼下唯一能把青铜匜安全交到正直学者手中的出路，但横穿大半个城市的路途，处处都藏着危机。
“对手清楚我们要争取时间。”陈屿低声说道，“他们大概率会在店铺周边远距离蹲守。只要我们搬出大件包裹离开，立刻就会被盯上。直接开车出门等于主动暴露目标。”
墙壁前面的木柜依旧牢牢挡着暗格。樟木盒就藏在柜体后方，青铜匜、手稿、书信全部收纳在内。这件先秦青铜器物重量不算夸张，但体积很显眼，没办法塞进普通小包。
林砚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梳理可行的出行路径。
“不能直接从店铺正门把木盒搬出去。明晃晃的包裹，只要一出大门，远处蹲守的人一眼就能识别。”林砚说道，“这间老铺子，后院有一处废弃的侧门，连通后面的居民小巷。平时堆杂物，很少有人留意。可以从后院侧门完成转运。”
旧货铺是老式砖木结构，前面临街做商铺，后院狭小，堆着收回来的旧家具废品。那道侧门锈迹斑斑，几乎不会启用，外面连接错综复杂的居民区小巷。
“即便从后院走，风险依旧存在。”陈屿提醒，“不排除对方已经把监视范围扩大到整条街区，连后院巷弄也布下眼线。”
“所以不能我们两个人一起带着盒子直接打车。”林砚说出想好的计划，“分开行动。我留在临街铺面，维持店铺正常关门熄灯的假象，迷惑临街蹲守的人。你从后院侧门出去，先不携带樟木盒，绕路出去租一台普通的厢式面包车。车子不要开到铺子附近，停在后方小巷的远端位置。等到零点前后，我再把包裹从后院递出去，搬上车。”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规避，车辆过早出现在周边带来的破绽。
“路上路线不能走城市主干道。”陈屿继续补充，“避开快速路，专挑老城支路、外环辅路绕路去往城郊民俗博物馆。多绕几段迂回路线，用来甩掉有可能尾随的车辆。手机保持通话，一旦发现后车持续跟随，立刻放弃前往博物馆，找机会把物证妥善藏匿。”
他们反复推演最坏的情况。半路被截停该怎么处理，抵达场馆之后如果发现现场有异样该如何撤离。同时把所有手稿、铭文记录全部留存电子备份。就算实物出现意外，文字证据还可以保留一部分。
商议完毕，时间已经临近深夜。
两人没有立刻行动，照常打理店内，像往常一样整理货架上的旧货。等到街上人流彻底消散，临近午夜，才开始着手准备。
林砚走到墙边，用力挪开沉重的木柜。
墙体暗格暴露出来。狭小的空间里，那只樟木盒子静静躺着。木头表面历经岁月，纹理暗沉。
他戴上棉纱手套，小心翼翼把樟木盒抱出来。盒子本身有一定重量，里面青铜匜的分量压在手臂上。周启松的手稿、书信，还有层层棉布包裹的青铜古器，全部安放在盒内。
外面套上一层厚实黑色防水布袋，捆扎牢固。从外观上看，就像是一件普通旧家具配件，看不出里面是珍贵文物。
“千万小心。”林砚把布袋交到陈屿手上。
陈屿接过包裹，抱在怀里。
后院的侧门轻轻拨开，锈迹的合页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响。外面的小巷漆黑，只有远处住户窗户漏出零星灯光。巷子里安安静静，听不见脚步声。
按照之前的安排，陈屿抱着包裹，穿行在曲折的居民区巷道。巷子纵横交错，岔口繁多。他不敢走得太快，每转过拐角，都会短暂停顿，观察身后有没有人影尾随。
厢式面包车就停在几百米外的僻静路边。车子是临时租赁的普通民用车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来到车边，陈屿拉开后车厢门，把捆好的黑色布袋稳妥放置在车厢内部软垫之上，关好厢门。
与此同时，临街的旧货铺，林砚把后院侧门重新锁死，木柜推回原位遮挡暗格。铺子里灯光一盏盏熄灭，看上去就和普通店铺打烊没有两样。用来迷惑依旧守在老街街口的监视人员。
手机耳机连通通话，两个人实时保持联络。
“已经装车。”陈屿低声对着麦克风说道。
“周边环境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尾随的人和车辆？”林砚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暂时没有异常。”
陈屿坐上驾驶位，发动面包车。没有直接朝着城郊方向行驶，反而向着城市另外一个方向开出去。故意绕远路，穿插多条小路，不断变换车道，用来试探身后是否有车辆盯梢。
午夜的城市，主干道车流已经变少，但是部分支路依旧还有零星车辆通行。
行驶半个多小时，连续转过好几个路口。陈屿反复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车子长时间跟在自己身后，才慢慢调转方向，朝着城郊民俗博物馆的方位前进。
城市建筑慢慢向后退去，高楼越来越少，道路两边换成成片树木与低矮厂房。城郊的夜色更加漆黑，路灯间隔很远。
民俗博物馆坐落在郊外，远离闹市区。此刻早已闭馆，整片场馆安安静静，主楼只有零星几处应急照明灯亮着。
顾崇山说过，走场馆后门，不用经过正门广场。
陈屿放慢车速，顺着围墙外侧的辅路缓缓向前。围墙很高，墙内可以看见场馆建筑的轮廓。
快到后门位置的时候，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远远跟了上来。
陈屿心脏骤然收紧。
那辆车距离不算近，一直隔着两三个车位的距离，不加速，也不甩开，就这么稳稳吊在后方。正是之前多次出现的对手的车辆。
还是被跟上了。
“出事，有车尾随。”陈屿压低声音对着耳机通话器，“黑色轿车，跟在后方。距离场馆后门已经不远。”
电话那头的林砚瞬间绷紧神经。
“不要直接开进后门。一旦我们卡在门口，对方直接堵上来，我们进退无路。先不要接触场馆。”林砚快速说道，“想办法绕开，把对方引开。”
陈屿握紧方向盘。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分叉路口。一边通往博物馆后门，另一边通向一片还没有完工的废弃工地。工地外围道路宽阔，夜晚完全没有行人。
他脚下踩下油门，没有转向博物馆方向，径直朝着废弃工地的道路开进去。
黑色轿车果然紧随其后，也跟着拐进这条偏僻道路。
工地四周围挡林立，地面散落建材，路灯稀少，大部分区域沉入黑暗。面包车驶入工地内部空地，陈屿踩下刹车，把车子停在一堆水泥预制板后方。
身后黑色轿车也停下，距离几十米开外，没有立刻逼近。
耳机里面林砚的声音急促：“他们已经确认文物就在车上。现在跑，对方可以继续追。硬碰硬我们吃亏。顾崇山就在博物馆里面等着我们，不能白白错失机会。”
就在僵持的时刻，远处博物馆后门，一道微弱的手电光，对着夜空闪了三下。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顾崇山察觉到外面似乎出现状况，主动给出信号。
陈屿脑子飞快权衡。对手的轿车堵在工地出口，如果直接开车冲出去前往后门，会被对方半路拦截。
车厢里装着整个樟木盒。一旦被截获，周启松、沈敬之一辈人的坚守全部落空。
“车厢侧面有一扇小逃生窗。”陈屿快速对着耳机说，“我把布袋从侧窗递出去。工地围挡有一处缺口，可以步行绕到博物馆后门。我徒步带着物证过去。车子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是一场冒险。把车辆当做诱饵，自己徒步携带文物穿行黑夜。
“风险极高。”林砚的声音带着担忧，“工地到处都是阴影，很容易被对方的人包抄。”
“没有别的选择。”陈屿快速动手，解开车厢侧面小窗的锁扣。
窗外就是漆黑的工地夜色。他重新把黑色布袋捆紧，背在身上。推开车厢侧窗，轻巧翻出车外。
面包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车灯依旧亮着。伪装成还留在车内的假象。用来迷惑几十米外黑色轿车里面的人。
陈屿弯着腰，借着建筑材料、土堆的掩护，低身穿行在工地的阴影之中。背上布袋沉甸甸的，青铜匜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那份厚重。
身后，黑色轿车察觉到不对劲，车灯突然全部打开，两道强光扫过整片工地空地。
他们发现，车上的人已经弃车离开了。
车门打开，几道人影从轿车冲出来，朝着面包车快速扑过去。
“人不在车里！分头搜！”男人的呵斥声穿透黑夜，在空旷工地回荡。
好几束手电光束，在工地上来回扫射，四处搜寻陈屿的踪迹。
光束一次次从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扫过。陈屿屏住呼吸，躲在巨大水泥墙板的阴影后面，尽量压低身体。背着装着青铜匜的布袋，小心翼翼向着围挡缺口移动。
只要穿过围挡缺口，就是博物馆的后墙区域。顾崇山就在那边接应。
脚步声越来越近，搜寻的人正在向这边靠近。
就在一束手电光即将照到他藏身位置的瞬间，博物馆围墙内侧，又一次亮起三下短促手电闪光。
围挡的铁皮上面，一处破损缺口近在眼前。
陈屿抓紧机会，弯腰快步冲过去，从缺口翻越过去。
翻过围挡，双脚落到博物馆后院的地面。
身后工地里面，叫喊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对手被隔绝在工地围挡之外，暂时无法绕过来。
博物馆后门虚掩着，门内，头发花白的顾崇山，手里拿着手电，站在门内等候。旁边站着一名年轻男子，就是他信得过的学生。
“快进来。”顾崇山低声开口，立刻把陈屿拉进门内，迅速将厚重铁门关上，落上锁。
铁门落下的一瞬间，工地那边传来重重撞击围挡的声响。对方想要冲破围挡追过来，但是厚重的金属大门牢牢把他们隔绝在外。
场馆内部走廊灯光幽暗。
陈屿背上的黑色布袋还在肩头，一路狂奔，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历经重重凶险，青铜匜与全套手稿，终于安全抵达目的地。
“东西，带过来了。”陈屿喘着气说道。
顾崇山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跟我来，鉴定室就在内侧。”
三人脚步放轻，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场馆深处的文物鉴定室走去。走廊墙壁上挂着老旧民俗展品，灯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另一边，拾光旧货铺内，林砚守在手机旁边，听着耳机里面传来的全部动静。直到听见铁门落锁那一声响动，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部分。
危机还没有结束。实物刚刚送到，接下来还要完成核验、启动保密上报流程。墙外，那伙人依旧徘徊在外，不会善罢甘休。距离三天后的联合突击检查，剩下不足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