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店铺，在地板投下长条状光斑。
接连找上门的普通人，书面征集申请的下达，层层压力压在拾光旧货铺。暗处那伙人的节奏越来越快，不给人留出太多周旋的余地。
陈屿把店门的挂扣扣上，谢绝临时进店的散客。眼下已经没有心思应付普通买卖。
“书面征集申请下来，意味着他们可以走官方名义上门核查。”陈屿皱着眉，“就算暗格藏得再隐蔽，一旦对方带着文博、市场监管的人过来搜查，早晚能够找出樟木盒。”
明面上的程序，已经成为对手手里的武器。
林砚坐在柜台前，反复看着沈砚秋发来的两条线索。一条是退休老专家顾崇山，另一条是沈敬之晚年居住的城西老巷。
“顾崇山是突破口，但我们不知道老人的住址，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相信我们这种来路不明的转述。”林砚说道，“城西老巷，沈敬之晚年生活的地方。他是整件事件的亲历者，说不定留有遗物、日记，甚至是当年其余人的线索。”
沈敬之当年隐姓埋名留在本地。手稿只写他暗中接应周启松，至于他晚年有没有留下更多物证，无人知晓。
“风险摆在那里。”陈屿说道，“店铺大概率被远距离监视。我们两个人不能同时外出。一旦集体离开，对方立刻就会起疑心。”
两个人商量片刻，做出分工。林砚留守店铺，守好暗格里的青铜匜与手稿，同时随时等候沈砚秋的加密消息。陈屿独自前往城西老巷，实地走访，尽可能搜集沈敬之遗留的痕迹。
为了降低辨识度，陈屿换了一身普通便装，不穿平日里在店里的外套，戴上一顶普通鸭舌帽。出门之前，再次确认木柜牢牢挡死暗格，门窗全部锁闭妥当。
“手机保持通话待机，遇到不对劲，直接撤退，不要硬扛。”林砚叮嘱。
“明白。”
陈屿推门走出旧货铺。
他没有直接打车去往城西老巷，刻意顺着老街步行，混在来往行人中间。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视街道两侧，没有看见熟悉的中年男人，也没有看见停留的黑色轿车。
但他不敢放松。监视不一定是明目张胆的盯在门口，有可能混杂在路人当中，远远观察店铺出入口。
步行穿过两条街区之后，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城西老巷的大致地名。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
城西老巷属于老城区，城市这么多年扩建改造，大片旧民居已经拆迁。一部分巷道已经推平，建起高层居民楼，还剩下一小片尚未改造的老巷子，弯弯绕绕，平房错落排布。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
陈屿付过车费下车，站在巷口向里面望去。老巷路面是凹凸不平的旧石板，墙皮斑驳脱落，电线在头顶交错拉扯。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留守老人，还有一些外来租住的住户。
沈砚秋只给了“城西老巷”这个大范围，没有精确门牌号。照片背面的字迹太过简略。几十年过去，沈敬之早已离世，想要在密密麻麻的巷弄里找到他曾经居住过的院落，难度不小。
陈屿走进巷子，脚步放慢。
巷子里很安静，几位老人坐在自家门口小马扎上晒太阳闲聊。晾晒的衣物挂在屋檐之下，空气中飘着做饭的烟火气味。
他不能直接报出沈敬之这个真名。当年他隐姓埋名在此生活，邻里知道的只会是他的化名。
陈屿只能换一种方式打听。拿着手机里那张老照片的副本，照片上是年轻时期的沈敬之。
他先走到一处坐着两位白发老人的门前。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您看照片上这个人，很多年前，是不是住在这一片巷子里面？”
两位老人眯起眼睛，凑到手机屏幕跟前仔细端详。年代太久远，照片画质褪色模糊。
“脸看着有点眼熟，记不起名字了。”其中一位老人摇了摇头，“这巷子几十年进出的人太多，好多老邻居搬走、去世，我们也记不全。”
问不出结果，陈屿道谢之后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一条条岔路挨个走访，陆续问过四五户人家。大部分住户对此毫无印象。时间跨度太大，半个世纪的时光，足够抹去很多普通人的记忆。
走到巷子中段，一处院墙低矮的小院门口。院内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桠伸出院墙，挂着零星果实。
院内坐着一位年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正坐在屋檐下择菜。
陈屿走上前，语气放得平和。
“婆婆，打扰您，想向您打听一位老住户。很多年前住在这片巷子。”
老婆婆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他。
陈屿把手机屏幕递过去，展示那张老照片。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慢慢点了点头。
“噢，这个人，我记得。以前就住隔壁小院。大家都叫他老沈。不爱说话，性子闷，平时很少和街坊来往。”
终于找对人。
陈屿心里微微一紧，尽量维持神色平静。
“老沈。”他顺着老婆婆的话往下问，“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住在这里？后来人去哪里了？”
“七十年代末搬过来的，一直住到零几年走的。”老婆婆慢慢回忆，“身体不算好，平日里独来独往。很少看见亲戚上门。偶尔会收到外地寄过来的信件，收到信之后，就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外地寄来的信件，应当就是周启松从南方水乡寄过来的秘密通信。
“那他去世之后，院子怎么处理了？有没有留下什么箱子、本子之类的东西？”陈屿问道。
老婆婆叹了一口气。
“老沈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亲人。遗物不多，大部分破烂东西，后来收废品的拉走了。那个小院，之后转手卖给别人。现在里面住的是外来租房的一家人。”
大部分遗物已经流失。
“那老沈在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有没有什么东西，他看得格外重？”
“有一个铁盒子。”老婆婆回想起来，“巴掌大的铁盒子，走到哪带到哪，锁得死死的，从来不让旁人碰。就算夏天搬椅子到院子乘凉，铁盒子也放在手边。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走之后，那个铁盒子，没人见过。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
铁盒子。
又是一件下落不明的关键物件。沈敬之贴身保管的铁盒，里面极有可能存放着当年事件剩下的凭证，或许包含陆明远、何桂兰最后的线索。
“新搬进来的住户，有没有在院子里面挖出或者找到旧物件？”陈屿继续追问。
老婆婆摇了摇头。
“租客来来去去，没听谁提起过挖出老东西。院子很小，就一间正房一间偏房。”
陈屿道谢，告别老婆婆，走到隔壁那座小院门口。院门虚掩，能够听见里面传来租客说话的声音。直接上门向租房住户索要几十年前的旧遗物并不现实。租客对此一无所知。
铁盒下落成谜。是被沈敬之临终前交给某个隐秘的人，还是遗失，或是被外人顺手拿走，无从知晓。
就在陈屿站在院门外思索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巷子入口位置，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身形轮廓，和多次出现的那名中年警告者高度相似。
对方，也追到城西老巷来了。
陈屿心脏骤然一沉。自己的行踪已经被盯上。
他不敢继续停留，不再尝试进入小院，不动声色转身，顺着巷子另外一条岔路快步离开。不能走原路返回巷口，避免正面撞上对方。
巷子岔路纵横交错，老民居院墙互相挨着。陈屿脚步加快，穿梭在窄小巷道之间。时不时回头向后瞥一眼，身后隐约有脚步声跟上来。
对方已经发现他，正在尾随。
前方不远处，是老巷改造后的一条主街道，人流密集。陈屿加快脚步冲出巷道，汇入街上往来的人群之中。街上行人众多，尾随的人不方便当众动手。
他没有原地打车，沿着街边连续走过两个路口，不断变换行进方向，确认身后的尾巴彻底甩开，才拦下车，匆匆坐上去，往旧货铺的方向返程。
出租车行驶在路上，陈屿拿出手机，给林砚发送简短消息：找到沈敬之旧居，大部分遗物流失，有一个神秘铁盒下落不明。我被人跟踪，正在返程。
旧货铺内。
林砚守在店里，手机弹出消息，心头一紧。
店铺依旧扣着挂扣，暂时不接待客人。他走到窗边，小心向外观察街面。街面上一切如常，没有陌生人员徘徊。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四十多分钟之后，出租车停在老街街口。陈屿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车辆，快步穿过街道，推开旧货铺的店门，反手迅速把挂扣扣死。
回到安全的屋内，他才摘下帽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陈屿额角带着薄汗，“我们查到城西老巷，他们同样想到这里，已经派人过去排查。差一点就正面撞上。”
他把老婆婆讲述的信息完整复述一遍。沈敬之化名老沈独居于此，常年收到南方来信，有一个贴身保管的铁盒，遗物大多散失，铁盒不知所踪。
“铁盒。”林砚低声重复，“如果铁盒还存世，里面很可能藏着陆明远、何桂兰最后的线索。甚至可能有关于先秦窖藏更加完整的记录。”
可现在，铁盒不知所踪。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沈砚秋发来一条紧急加密消息。
“退休老专家顾崇山，明天上午会去市老图书馆查阅地方志资料。机会只有这一次。但是，图书馆公共场所，也难保没有我们这边的耳目。风险很高。”
唯一接触中立专家的窗口，就在明天。
青铜匜的征集时限越来越近，对手四处排查相关人员，沈敬之遗留的铁盒下落不明。所有线索挤压在一起，留给他们的机会不多。
陈屿走到木柜前面，看向遮挡在后方的暗格。
“明天去图书馆见顾崇山。”陈屿说道，“我们必须冒险试一试。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把整件事导向公正结果的机会。”
林砚点点头。
“但不能两个人一起露面。一人前去接触顾崇山，另一人留守店铺，死死守住青铜匜与手稿。同时，还要提防，这会不会是对方布下的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