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旧县志里的渡口

作者:流星雨SK 更新时间:2026/8/31 11:13:31 字数:3219

午后的日光慢慢偏移,店铺内部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

后院散落一地的旧杂物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无用的破烂打包丢弃,尚有留存价值的物件分类摆上货架。那只染血孩童布鞋、铜镯连同苏晚禾的照片手记,全部密封收纳,锁进店铺内侧加固储物柜。柜门扣死,钥匙由林砚保管。

这件带血的物证,绝对不能向外泄露半分。

林砚坐到柜台前,拿出手机,给沈砚秋发送消息。没有提及布鞋的存在,只转述手记之中的逃难路线,拜托她抽空查阅民国末年地方流民、渡口相关的旧档案与地方志,筛选苏晚禾当年失散孩子对应的河滩地点。特意叮嘱,调查务必低调,不要留下显眼的查询记录。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沈砚秋回复。她今晚下班后,会去档案馆的资料室翻阅馆藏旧县志。

“现在我们手上,只有一份残缺的手写路线。”陈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打印出来的手记摘抄铺在桌面,“上面地名残缺,顺序混乱。苏晚禾当年逃难,一路跟着流民队伍向南移动。我们先把能辨认出来的地名全部摘出来。”

二人埋头整理手记。

能够清晰识别的地名一共有五处:李家集、双河桥、白苇渡、黄泥滩、河口镇。

这五个地点,是苏晚禾逃难路上依次经过的城镇渡口。手记里“孩儿失散”那一行文字,正好写在「白苇渡」与「黄泥滩」两个地名中间。也就是说,悲剧发生的河滩,就在这两处地点之间。

范围缩小了,但依旧不算精确。

几十年时代变迁,很多老地名已经改名,部分渡口因为河道改道,直接彻底消失,现在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对应位置。

“李家集、双河桥,现在还能查到对应的村镇。”林砚对照手机电子地图,“白苇渡、黄泥滩,当代地图检索不到。属于已经废弃消失的老地名。想要确认,只能依靠老县志。”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依靠档案馆的馆藏资料。网上公开的资料,大多只收录沿用至今的地名,早已湮灭的古渡口,只会躺在泛黄的纸质旧书里面。

店铺一下午都安安静静,零星几位客人进店闲逛,看一看货架上的老物件,简单问几句价格之后便离开。

临近傍晚,天色渐渐变暗,街面上路灯次第亮起。

店铺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砚秋走了进来。肩上挎着公文包,袖口沾了一点灰尘,明显在档案室翻找纸质旧书耗费了不少精力。

进门之后,她习惯性朝街外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陌生车辆徘徊,才反手把店门合上。

“我在资料室翻了整整一下午。”沈砚秋把公文包放到柜台上,从包里拿出几本复印出来的县志摘抄,“民国后期的地方志存量不多,不少书页残缺。我比对了流民迁徙路线,找到了白苇渡和黄泥滩的记载。”

她把复印纸摊开在桌面上。

泛黄影印文字记录着,白苇渡是旧时大河之上一处重要流民渡口,河滩广阔,芦苇丛生。战乱年代,大批逃难百姓在此聚集渡河。往南十余里,便是黄泥滩。两地之间,是一大片开阔河滩,泥沙遍地,没有完整集镇。

“当年冲散母子的那片河滩,就在白苇渡向南,黄泥滩以北这一片河滩地带。”沈砚秋指尖点在纸面文字上,“战争时期,这里流民堆积数万,争抢渡船,踩踏、走散的事情几乎日日都在发生。县志里面简略记录,那几年,河滩经常捡到走失孩童,有的夭折,也有被当地乡民收养带走。”

读到这里,屋内气氛沉了几分。

苏晚禾的悲剧,不是个例。那片河滩之上,上演过无数场骨肉分离。

“县志有没有记录,当年被乡民收养孩童的名单?”陈屿问道。

沈砚秋轻轻摇头。

“完全没有。”她说道,“民间私自收养,不会上报官府。战乱秩序崩坏,根本不会做登记。县志只会宏观记录现象,不会留存普通人的姓名。”

能锁定地理位置,却拿不到当事人信息。

“还有一点。”沈砚秋继续往下说,“解放之后,河道改造,大河改道。原先白苇渡那一大片河滩,大部分已经被河水淹没。老渡口遗址,沉到河床底下。现在地面上,只剩下一小段残存的土坡。”

当年发生别离的河滩,大半已经被河水吞没。想要实地去现场寻找实物线索,现实条件很差。

林砚低头看着复印的县志片段。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专程跑过去,也很难再找到七十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痕迹。”林砚说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沈砚秋思索片刻,“渡口附近还有几座世代居住的老村落。村子里面,有年纪很大的老人,家族世代生活在这片河滩边上。家族口口相传的往事,族谱,村里留存的民间笔记,说不定会留下零碎传闻。”

但实地走访,风险随之而来。

拾光旧货铺已经被暗处的对手标记。林砚、陈屿一旦离开本地,去往白苇渡旧址一带,行踪很容易被对方捕捉。对手嗅觉敏锐,一旦察觉到他们跑去调查一处战乱老河滩,很容易顺藤摸瓜,猜出他们手上掌握了新的旧物线索。那只染血布鞋的秘密,就有暴露的风险。

“不能我们两个人直接过去。”陈屿立刻意识到隐患,“我们的行踪,已经被人留意。贸然前往,等于主动给对方递信号。”

三人围在柜台边,短暂沉默。

窗外街上,晚饭时间,行人来来往往,烟火喧嚣,屋内却在权衡风险。

“我有一个折中方案。”沈砚秋开口,“我有一位大学同学,老家就在白苇渡旧址旁边的村落。同学不属于我们这条圈子,和文博系统也没有牵扯。可以委托他,帮忙在村子里面打听老一辈人的口述往事。我们只提供模糊的故事背景,不提及铜镯、布鞋这些物证。只打听战乱时期,河滩被捡到的失散婴儿传闻。”

这样一来,不需要林砚陈屿亲自出动,避开暴露行踪的风险。就算对方暗中调查,也很难追踪到一个无关的外地普通人身上。

“这个方案可行。”林砚点头同意,“切记,只讲战乱失散婴儿的故事,绝对不要透露我们手上有实物。”

物证的消息,必须死死捂住。

沈砚秋把复印好的县志资料收拢,收进公文包。

“我回去就联系那位同学。”她说道,“不过不要抱太高期待。距离当年已经七十多年,经历几代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很容易失真。有可能打听许久,什么有用信息都得不到。”

现实的民间调查,从来不会事事顺利。

就在这时,储物柜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内侧储物柜。柜门锁得严实,没有外力触碰,里面存放的铜镯,不知为何轻轻撞了一下柜壁。

“是铜镯。”林砚眉头微蹙。

苏晚禾的执念,似乎感知到他们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产生了微弱的异动。

“执念会随着线索推进产生反应。”陈屿说道,“但线索仅仅只是定位了地点,距离完整真相还差很远。没有确切结局,这份牵挂不会消散。”

沈砚秋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叮嘱。

“还有一件事提醒你们。”她压低声音,“青铜匜专家组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虽然上级下达了保密指令,但是那伙人依旧还有关系网。顾崇山老人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我们每一步,都要谨慎。”

旧的主线危机没有彻底根除,阴影始终笼罩。

说完,沈砚秋推开店门,消失在街边人流之中。

店铺之内,只剩下林砚与陈屿。

天色彻底黑透,街上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投下长条光影。储物柜安安静静立在墙角,柜子里面,铜镯、染血小布鞋,封存着七十多年前河滩上的绝望哭喊。

“地点确定,委托外人代为走访村落收集口述。”陈屿重新梳理一遍当前全部线索,“但还有一件事悬着,那另外一只布鞋,依旧下落不明。”

当初失散之时两只鞋子分离,一只机缘巧合流入旧货铺。另一只,不知道流落何方。

“另一只布鞋,我们不能公开悬赏寻找。”林砚说道,“公开征集,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我们手上有一件战乱孩童遗物。对手立刻就会警觉。”

不能明着找,只能随缘等待。往后收购民间旧物的时候,多留心,若是机缘巧合碰到另外一只绣“禾”字布鞋,才能接住这条线索。

“苏晚禾一辈子就盼一个答案。”林砚看向储物柜,“要么确认孩子当年不幸离世,尸骨埋于何处;要么确认被人收养,后代安好。二者有其一,执念才有落地的可能。”

可岁月层层掩埋,答案未必就一定存在。有可能穷尽所有办法,最终依旧什么都查不到。

陈屿关掉店铺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柜台一盏台灯。

“做好两手心理准备。”陈屿说道,“我们尽力去挖掘。但也要做好最坏打算,时代留下的伤痕,有些,注定找不到完整答案。”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县志复印件。纸张轻轻抖动,仿佛旧时光的叹息。

白苇渡河滩的往事,隔着七十余年的时光,隔着被河水淹没的故土,调查刚刚迈出一小步。暗处的目光依旧窥伺,未知与风险,依旧伴随每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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