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老街的氛围平淡安稳。
拾光旧货铺照常营业,朝开暮闭。林砚与陈屿每日重复收物、估价、整理货架的日常。内侧加固储物柜牢牢锁闭,苏晚禾的铜镯、染血孩童布鞋,连同手记照片全部安放在柜格深处,再没有出现明显异动。
那辆黑色监视轿车,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在街口出现。但二人没有放松警惕。对手只是收敛行踪,不等于彻底放弃。
沈砚秋那边,那条关于何桂兰的家谱线索,后续没有新的突破。摘抄文字过于简略,仅有寥寥一句话,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无法确认那名被收养的北来女子就是何桂兰。这条线索,暂时只能搁置归档。
陆明远遗留下来的笔记本与老照片,顾崇山专家组的工作人员已经上门取走。原件归入专项保密档案库,只留下几份复印件存放在铺子里,方便后续查阅。
几件旧案,全都停留在碎片状态。没有圆满的结局,只能静静封存等待时机。
这天下午,天上云层很厚,阳光被云层遮住,整条老街光线偏暗。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零星客人推门进来,随便浏览一圈货架便离开。
临近三点,店门被人推开。
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人,年纪约莫七十出头,脊背微微佝偻,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抱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旧木匣,木匣表面漆皮大面积剥落,边角磕碰磨损,看上去存放了许多年。
老人站在门口,先是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店内一排排货架,神色带着几分犹豫。
“老人家,您是想卖物件,还是想看看什么东西?”林砚上前开口招呼。
老人慢慢走到柜台跟前,小心翼翼把木匣放在台面上。木匣分量不轻,落在柜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不卖东西。”老人声音沙哑,语速很慢,“这个匣子,是我家祖传传下来的。家里几代人都叮嘱,匣子里面的东西,不能随便丢,也不能随便给外人。到我这一辈,子女都在外地定居,我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怕哪一天我不在了,后辈不懂事,把匣子里面的东西随便处理掉。打听很久,才找到你们这家铺子。”
陈屿搬来一把椅子,请老人坐下,倒上一杯温水。
老人双手摩挲木匣斑驳的表面,指尖划过一道道磕碰留下的凹痕。
“匣子锁早就坏掉了,没有锁扣。”老人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暗红色旧丝绒。丝绒上面,整齐叠放着一沓泛黄的书信,还有一枚做工朴素的银质小印章,几张已经褪色的黑白老照片。
纸张年头久远,不少信纸边缘已经脆化,稍微用力就有可能碎裂。
“这些书信,是我祖父年轻时候写下来的。”老人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眼神变得悠远,“祖父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旧时代的地方文博机构做事。经历过战乱,经历过动荡。一辈子接触过不少流落民间的老文物。”
林砚戴上棉纱手套,小心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钢笔字迹,墨水已经氧化变淡。信纸上面记录的,大多是祖父当年经手民间古物的见闻。大多是器物的来源、流转经过,还有一些当事人的简短记录。
二人一页页粗略翻看。
大部分内容,都是普通民间老物件的过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翻到木匣靠底层的位置,一封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封信没有写收信人,更像是一篇私人手记,夹在一堆普通书信中间。信纸比别的信件更厚,纸张质量更好。
开篇几句话,就提到了青铜匜。
林砚和陈屿对视一眼,神色同时凝重下来。
“民国三十七年,得见青铜匜一物,器物背后牵扯一桩秘事。数名知情人,命运坎坷离散。”
短短一行,直接对应上一九七八年那桩旧事的源头。写信的这位老人的祖父,当年竟然亲身接触过青铜匜,还记录下相关见闻。
继续往下读。手记里面写到当年沈敬之、陆明远、何桂兰、周启松四人,最早如何一同保护这件古器物。为了防止宝物落入歹人手中,几个人商议,把青铜匜拆分线索,分别保管。
手记之中还隐晦提及,当年觊觎这件青铜器的,不只有外面的土匪军阀。就连内部,也有一部分人,盯着器物附带的铭文,想要找到铭文记载的那一处先秦窖藏。
原来,对窖藏的觊觎,从几十年前就已经存在。并不是近些年才冒出来的事情。这条贪婪的脉络,跨越大半个世纪,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
“怪不得。”陈屿低声说道,“现在暗处的那伙人,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这份对窖藏的贪心,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埋下根子。”
手记继续往下记录。
写信人当年曾经见过何桂兰一面。记录下,何桂兰南下逃难,中途染病,江边小镇,旧识收殓尸骨。那位收殓尸骨的故人,正是写信人祖父的一位旧友。
苦苦寻找许久的线索,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
手记写明,何桂兰最终埋骨的江边小镇,名叫芦花渡。距离白苇渡旧址,水路不足八十里。当年那位旧友,将她的尸骨,简单安葬在小镇外江边的芦苇坡。没有立显眼墓碑,只在坟前埋下一块无字青石作为标记。
这么久悬而未决的谜题,终于拿到了文字记录。
但手记同样写明,岁月流转,后来河道水位上涨,芦苇坡一大片土地,被江水侵蚀淹没。那一块无字青石,极有可能已经沉到江水之下。
就算现在赶到芦花渡,也很难再找到确切的坟冢位置。
林砚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纸张薄而脆。
“找了这么久,终于知道小镇名字。可坟地,多半已经被江水吞没。”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手记后半部分,还顺带提到了沈敬之托付出去的那只铁盒。写信人只是听闻传闻,知晓铁盒交给知交之女保管,具体人物姓名,他也并不清楚。依旧没有办法定位铁盒持有者。
读完这一整篇手记,二人把信纸小心翼翼放回木匣之内。
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把信件收好,缓缓开口。
“这些东西,我祖父临终交代。若是未来有一天,有人真心想要了解当年那桩旧事,可以把这些见闻交付出去。但绝对不能交给心怀贪念,冲着财宝来的人。”
老人这次找上门,并不是临时起意。家族几代人守着这份手记,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承接人。
“我看过你们铺子,也旁旁敲侧击打听一阵子。”老人看向林砚与陈屿,“我相信,你们不是冲着财宝而来。所以今天,我把木匣送过来。匣子连同里面全部书信照片,交由拾光旧货铺保管。”
这不是售卖,是托付。
沉甸甸的一份跨越几代人的秘密,交到了他们手上。
“老人家,您清楚这里面记录的内容,牵扯不小。”陈屿认真说道,“收下木匣,就意味着我们会被卷进这些陈年纠葛,甚至会引来危险。您确定要交付给我们?”
“我想得很明白。”老人轻轻点头,“留在我家里,后辈无人懂得其中分量。等到我离世,这些手记大概率会被当成废纸丢掉。与其那样,不如交给能够读懂它的人。至于风险,祖父当年便已经承担过,又何惧传到我们这一代。”
老人的态度十分坚定。
林砚沉默片刻。
“我们收下这份托付。”林砚说道,“木匣内所有物件,我们会做好防潮防损保存,严格保密。不会让手记之中记载的秘密,落入贪求窖藏的人手中。”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压在家族几代人心头的重担,终于交托出去。
他没有多做停留,简单叮嘱两句,便起身告辞。步履蹒跚推开店门,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之中。
店门关上,前厅只剩下林砚、陈屿两个人,还有台面上那只漆面剥落的旧木匣。
云层压得更低,窗外天光愈发昏暗。
“重大突破。”陈屿看向木匣,“何桂兰埋骨之地确认是芦花渡,只是坟冢大概率被江水淹没。同时证实,觊觎先秦窖藏的势力,渊源久远,不是近期才滋生出来。”
几十年前就已经存在的贪欲,一代代流转,演变成为如今暗处监视他们的这一伙人。
“但同样有坏消息。”林砚皱起眉头,“这份手记,记录了大量关键旧事。一旦被对手得到,后果不堪设想。木匣,绝对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他们立刻行动。戴上手套,把木匣里面所有书信、印章、照片,逐一做防潮封装。全部转移,锁进内侧储物柜最深处一格,和苏晚禾的铜镯、染血布鞋存放在同一处。
储物柜的空间,已经被一桩桩时代遗留的往事慢慢填满。
就在封存完毕,锁上柜门的一瞬间。
街外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