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三天,拾光旧货铺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白天照常开门营业,接待上门淘货、变卖旧物的普通人。林砚和陈屿表面维持普通旧货商人的状态,收物件、估价、整理货架,一举一动尽量不显出异样。
街面上偶尔会有陌生车辆远远驶过,不再像前一晚那样长时间定点蹲守,但那股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内侧储物柜一直锁闭,铜镯、染血布鞋、苏晚禾的手记照片,全部妥善封存。期间铜镯只有过一两回极其微弱的异动,没有再出现明显的撞击、抖动。
沈砚秋那边听从劝告,暂停了大规模调取民国流民档案的操作。只是利用零碎工作间隙,零散翻看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资料,不再触碰孤儿、流民这条敏感方向,避免引起体系内部对手关系网的警觉。
下乡走访得来的那一段口述传闻,反复在二人脑海之中权衡。
传闻里的经历,和苏晚禾的遭遇高度契合。可终究只是老人隔了几十年的回忆,没有纸片、没有实物可以佐证。贸然把这套说辞交给委托人,既是对苏晚禾的执念不负责,也是在欺骗她的后人。
“不能把传闻当成定论。”陈屿擦拭着货架上一只老旧木盒,开口说道,“我们如实转述情况,讲清楚哪些是查到的事实,哪些只是村里老人的口头记忆。告诉对方,真相依旧缺失关键一环。”
“也得把风险讲明白。”林砚站在柜台边,“追查下去,已经没有安全可行的调查路径。继续深挖,很可能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选择权,交还到委托人手上。”
就在二人商议完毕的当天下午。
店铺木门被推开,之前送来铜镯的那位中年女人如约前来回访。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焦虑,进门之后先下意识扫视一圈店铺内部,没有看见那只铜镯,心里稍稍一紧。
“我过来问问,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女人拉过椅子,在柜台前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林砚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把整理好的信息,不夸大、不编造,缓缓讲出来。
从辨认逃难手记,锁定白苇渡河滩旧址,再到委托外人下乡走访村落,把老人们口述的传闻完整复述。如实说明:战乱河滩失散,孩童受伤,被农家收养,后遭遇匪祸,农户遇难,孩子跟着流民队伍向北漂泊。
说到这里,中年女人呼吸微微放重,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
“但是要跟您说清楚。”陈屿接过话,语气平稳,“以上全部是乡村老人隔代口述,没有档案、没有物证可以坐实。年代太过久远,不排除把好几桩相似往事混淆在一起的可能。这不能当作外婆故事的最终结局。”
他没有提起染血布鞋的存在。这件物证牵扯的风险太大,不能向外泄露半分。
女人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本她心里隐隐抱着一丝期待,希望这次过来,能够拿到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
“也就是说,外婆苦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孩子到底活没活下来?”中年女人声音有些沙哑。
“现实就是这样。”林砚缓缓点头,“战火撕碎无数家庭,很多人的结局,就永远埋在岁月尘土里面。我们已经用尽安全范围内能做的全部办法。再继续强行追查,会卷入未知的危险,不光是我们,连你们家人,也有可能被牵连。”
这句话不是危言耸听。暗处那伙人的窥伺,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一旦不顾一切深挖,很容易把委托人一家也拖进风波之中。
女人低下头,望着杯里晃动的水,情绪复杂。
一边是外婆跨越一生的遗憾,作为后人,她心里不甘心就此放下。另一边,她也明白,冒险,要付出代价。
“那这只铜镯,现在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看向储物柜的方向,“家里不能再把它拿回去。只要镯子在家,夜里那些细碎的动静就不会停下来。可若是直接丢掉,又是外婆一辈子贴身的陪嫁,我于心不忍。”
这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难题。
执念没有得到真正化解,铜镯带回去,怪事依旧会重演。直接丢弃,又是对先人的不敬。
林砚和陈屿提前已经商量过备选方案。
“有两个选择。”林砚说道,“第一种,把铜镯留在拾光旧货铺,由我们长期代为保管。我们会把它安置在专门存放这类旧物的隔间,隔绝现世家人,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但这只是物理隔绝,苏晚禾心底的牵挂不会消失,只是不再影响你们,真相一日不出,执念就会一直困在器物之上。”
“第二种,继续等待机缘。”陈屿接着说道,“世间旧物流转自有规律。如果命运安排,或许未来某一天,另外一只孩童布鞋,或是别的相关老物件,会流转到我们铺子里。拿到新的实物线索,我们才有机会拼凑完整真相。但这个等待,有可能是几个月,也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永远都等不到。我们没有办法给出时间承诺。”
没有捷径,没有特效药。要么暂时搁置,要么遥遥无期地等候。
中年女人静静听完两种方案,陷入长久的思索。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喧嚣透过门板传进来。柜台之上,水杯表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水痕。
“我选第一种。”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不再继续追下去了。外婆已经苦了一辈子,我们后代,也不该再为七十多年前的战乱往事,去冒未知的风险。镯子就留在你们这里妥善保管。只希望,如果往后真的出现新线索,麻烦你们记得通知我一声。”
她接受了这份时代留下的残缺遗憾。
执念无法彻底消解,但至少,可以让这份沉重的过往,不再侵扰现世活着的家人。
“可以。”林砚点头,“我们会登记归档,妥善保管铜镯。一旦未来出现新的关键线索,第一时间联系您。”
中年女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没有再多停留,简单交代两句联系方式,便起身离开店铺。店门轻轻合上,把外界的喧嚣隔在外面。
前厅归于安静。
林砚打开内侧储物柜。
深蓝色棉布包裹的铜镯安安静静躺在柜格之中。隔着布料,依旧能够隐约感受到器物之上沉甸甸的悲伤。知道了碎片化的传闻,却得不到确凿结局,苏晚禾的执念,依旧被锁在这只镯子之内。
“这件委托,算是阶段性收尾。”陈屿看向柜子内部,“但故事没有真正完结。真相依旧残缺,我们只能代为保管旧物,静待机缘。”
很多旧物带来的故事,并不会每一桩都迎来圆满结局。战争、动荡,留下大量无解的伤痕,后人只能接纳这份不完整。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沈砚秋发来的消息。
消息内容很短。她在一份偶然翻到的零散民间手写家谱摘抄里面,看见了一处模糊记录。南方江边,有一户人家,祖上收养过一名战乱北来的女子。信息太少,无法确认是不是何桂兰。仅仅只是一个微弱的苗头,没有更多内容可以挖掘。
何桂兰那条长线,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却依旧抓不住实据。
“何桂兰那边,也只是一点缥缈影子。”林砚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不管是苏晚禾,还是何桂兰,时代留给我们的,大多都是碎片。”
陈屿关好储物柜柜门,转动钥匙锁死。
“还有那伙人。”陈屿望向玻璃窗外面的街道,“今天一整天,没有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但这不代表他们已经放弃。他们只是暂时收敛,依旧在暗处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
青铜匜背后的先秦窖藏线索,如同一块诱人的肥肉。只要这份秘密还存在,那股势力就不会真正收手。
店铺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老街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禾的铜镯单元,现世委托到此告一段落。铜镯被妥善封存,染血的单只布鞋一同沉睡柜中,失散孩子的下落,依旧埋藏在七十多年前的白苇渡河滩迷雾里。
拾光旧货铺的一天即将落幕。货架上各式各样的旧物静静伫立,每一件的背后,都封存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岁月。旧的委托暂时落幕,而下一个带着故事的来客,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叩响这间小店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