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铺洒在河滩之上,浑浊的河水泛着刺目的白光。
洪峰依旧没有抵达顶峰,水位还在一寸一寸向上抬升。浪头撞在石室岩壁,溅起的水花顺着石壁往下流淌,留下一道道黄褐色泥痕。
陈屿半伏在芦苇丛隆起的土堆后方,身上湿衣服被风反复吹过,冰冷刺骨。他只能把身体埋进厚厚的荒草,只露出半只眼睛望向石室的方向。
高处树林里的那四个人依旧没有离开。他们分成两组轮换休息,两个人盯着河滩,另外两个人靠在树下补充干粮饮水,摆明了要耗到洪水彻底退落。
偶尔有人会走到土坡边缘,举着望远镜扫视整片河岸。芦苇荡面积广阔,杂草长得过人高,勉强遮住陈屿的身形,可只要他稍有移动暴露轮廓,就会立刻被望远镜捕捉。
他不敢点火取暖,不敢开启手电,连手机都只能隔很久短暂开机一瞬。微弱的电池电量,要留作关键时刻传递消息使用。
视线远远投向石室岩壁。
原本露出大半的洞口,如今只剩下窄窄一条缝隙还露在水面外。水流不断倒灌进石室内部,地面已经完全被洪水覆盖。安放证物的石龛嵌在岩壁上方,眼下尚且高出水面,但是上涨的河水距离石龛下沿,已经只剩下不到半米。
再往上涨半米,密封包裹就会直接浸泡进洪水。
多层密封袋可以抵御短时溅水,却扛不住持续浸泡。民国纸质书信经过数十年岁月,纸页早已脆化,一旦进水,墨迹晕开,纸张烂成纸浆,所有记录会就此消亡。苏晚禾的两只布鞋更是织物,遇水便会腐朽溃散。
青铜残佩与银印章不怕水泡,可裹挟大量泥沙的洪水,会在器物缝隙沉积淤泥,造成难以修复的锈蚀损伤。
陈屿心里清楚,不能继续被动等待。
可公路出口被死死把控,只要走上开阔地面,就会落入对方视野。想要抵达石室取回包裹,正面通路完全走不通。
他顺着芦苇丛,压低身子,贴着水边,缓慢向下游挪动。脚下是泥泞的滩涂,每挪动一步,淤泥就会没过脚踝。他打算绕一大圈,从下游河水浅处,再逆流贴着岩壁边缘迂回靠近石室侧面。
这个路线要长时间蹚在齐腰的冷水之中,水流冲击力极强,稍有不慎就会被洪流卷走。这是眼下唯一绕开高地监视视线的路径。
与此同时,一百七十公里之外的拾光旧货铺。
林砚已经把店铺收拾完毕。散落一地的旧物件全部归位,货架重新摆放整齐。从外面看,这间铺子已经恢复往日的模样。
可她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沈砚秋的消息不断跳出来。对手那边已经推动了沿河排查的指令,多支外勤队伍正在向着大河各个旧渡口、岩穴点位分派。不止是这一处废弃古渡口,上下游几十处遗存岩洞,都会被逐一过筛。
用不了多久,大批人手就会赶到这片河滩。到那个时候,就算洪水退去,石龛里的包裹也绝无机会取回。
林砚坐在柜台前,指尖敲着柜台木板。
她没有办法亲自奔赴渡口。店铺依旧处在严密监视之下,街角那台黑色轿车还没有撤走。只要她离开店铺,立刻就会被跟踪,反而会间接把追兵引向陈屿的位置。
她翻看着之前所有存档资料。沈敬之的档案残页,半枚青铜鱼佩的记录,手记摘抄,一遍一遍梳理。
另一半青铜鱼佩,沈敬之遗留的铁盒,至今依旧杳无音讯。就算侥幸把石龛中的证物保住,缺少这两样关键物件,依旧不能完整破译先秦窖藏的方位。那股势力就算拿到手记,也只能得到碎片化的线索。先辈拆分线索的用意,此刻依旧在发挥作用。
手机屏幕暗下去,没有新消息传来。陈屿那边信号时断时续,不知道现在处境如何。
大河下游河滩。
陈屿已经绕到下游很远的位置。
他缓缓踏入河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漫到腰腹。湍急水流不停冲撞身体,需要双手不断抓牢水下凸起的石块稳住身形。水面漂浮大量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杂草,时不时撞击在身上。
他埋低脑袋,大半张脸隐在水面之上,顺着岩壁阴影,逆流慢慢往石室方向挪动。岩壁向外凸起的岩石,恰好可以遮挡高处土坡投来的视线。
每往前挪动一小段距离,都要耗费巨大体力。冷水持续带走体温,四肢渐渐开始发麻僵硬。
就在距离石室侧面岩壁只剩几十米的时候,高处土坡传来一阵动静。
一辆新的汽车,沿着林间土路开了过来。
车子停下,又下来三个人。是增援过来的人手。
原先蹲守的四人迎上去交谈几句。隔着水流轰鸣听不清完整对话,但是从肢体动作能够判断,新到的这批人带来指令,要扩大搜索范围,等水位回落之后,不光搜查这间石室,还要对周边数公里河岸全部做地毯式排查。
陈屿立刻停止前进,身体紧紧贴住岩壁凹陷处,整个人藏进岩壁投下的阴影。
又多了三个人。岸上的力量进一步增强。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石室,风险成倍放大。
他抬眼望向岩壁高处的石龛。
又一轮浪涛拍打岩壁,水花飞溅,直接泼溅到石龛的底部边缘。水珠顺着石龛口的石块往下滴落。水位,又悄悄抬升了一截。
留给包裹的安全高度,只剩下三十厘米不到。
洪峰还在继续向上。
若是洪峰峰值再往上一小截,石龛就会彻底没入水面。密封包裹将直接泡在浑浊洪水之中。
陈屿泡在河水之内,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体力在快速消耗,体温不断流失。继续泡在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失温。可就此退走,石龛内几代人守护的物证,很可能就此永远葬送在大河底下。
进退两难。
他摸出手机,趁着短暂的信号闪现,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敌方增援抵达,人数增加。水位逼近石龛。我处境受限,取回包裹难度陡增。】
消息发出之后,信号再次消失。
拾光旧货铺,林砚看到这条消息,心口骤然一沉。
敌人的增援已经赶到河滩。洪水步步紧逼,证物悬于生死一线。而她被死死牵制在老街,无法前去支援。
她起身走到隔间,看向那台已经空空荡荡的加固储物柜。钢板冰冷,锁扣完好。它骗过了搜查组,却解决不了远在大河滩头上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