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不停向上涌动,石龛距离水面仅剩三十厘米。飞溅的浪花一遍一遍冲刷石龛外侧的石块,泥点布满岩壁。
陈屿半埋在河水当中,身体紧紧贴住岩壁凹陷。岸上新增的三名增援人员散开在土坡,有人举着望远镜沿着河岸来回扫视,搜索范围延伸到下游整片芦苇水域。
继续逆流靠近石室已经行不通。只要再往前十余米,身体就会脱离岩壁阴影,直接暴露在望远镜的视野之下。
失温的症状已经慢慢显现。四肢麻木,指尖失去知觉,大脑也开始泛起昏沉。长久浸泡在冷水里,再耗下去,不等敌人发现,自己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他缓缓向后退,借着水流掩护,一寸一寸撤回到芦苇荡深处的土坡。爬上岸滩,浑身沾满冰冷泥水,瘫倒在厚厚的荒草之间。大口喘着粗气,冷风刮过湿透的衣衫,浑身止不住战栗。
现实摆在眼前。凭他一人,已经没有办法在大批敌人监视之下取回石龛里的包裹。
洪峰还在爬升,石龛的安全余量越来越小。
一百七十公里外的拾光旧货铺。
林砚盯着手机,陈屿那条增援抵达的消息之后,再也没有回复。
街角的黑色轿车依旧蹲守,她完全无法脱身。一旦离开店铺,跟踪的人会立刻尾随,整条行动链条都会彻底暴露。沈砚秋那边也被体系内的内线牵制,不能够明火执仗调派力量奔赴河滩。所有正规渠道,都已经被对手渗透。
所有可以借力的路径,全部被封死。
林砚翻开那些留存的摘抄笔记。沈敬之当年拆分线索,把青铜鱼佩一分为二,铁盒托付他人,手记留存,就是害怕某一处载体陷落,全部秘密一并覆灭。
如今,手记与半枚鱼佩困在洪水石龛,另一半鱼佩和铁盒依旧下落不明。
她指尖划过纸页上沈敬之写下的一行手录:“大河藏秘,亦能护秘。水来则藏,水退方显。”
这句话从前只当作普通感慨,此刻读来,另有一层重量。
难道沈敬之早已经预料到,终有一日,这些物证会再一次交付给大河?
手机忽然震动,是沈砚秋发来的水利调度通知。上游水库泄洪不会无限持续,峰值维持时间有限,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之后,泄洪流量就会逐步下调,河水水位随之回落。
留给石龛包裹的时间,就只有这短短数小时。
林砚快速编辑文字,尝试发送给陈屿。网络延迟反复跳动,消息转了很久才显示发送成功。
【洪峰峰值持续四至六小时,之后水位回落。敌人人手充足,硬抢风险极大。等待水位下降不是最优解,大批搜捕人员会第一时间冲进去。你要做好最坏打算。】
河滩芦苇丛里,陈屿的手机微微亮起。冻得僵硬的手指划开屏幕,读完这一段文字。
最坏的打算。
意味着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取回,只能任由包裹留在石龛,被洪水掩埋,甚至损毁。几代人拼死传递下来的线索,就此归于大河。
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吹过芦苇荡。远处土坡上,敌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他们已经在划分片区,等水位下降,一部分人直奔石室,其余人沿着河岸一路排查岩洞、土坑,一寸都不会放过。
陈屿蜷缩在草堆,脑子飞速权衡。
强行冒险,大概率自己被擒,证物照样落入敌手。隐忍等待,洪水、追兵两头夹击,依旧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上游河道传来不一样的轰鸣。不是浪涛撞击岩壁的巨响,而是水流响度缓慢衰减。
水库泄洪流量,开始下调。
肉眼几乎察觉不到,河面上涨的势头停下了。僵持片刻之后,河水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往下退。溅到石龛口的浪花,渐渐不再出现。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水位回落,意味着用不了多久,岸上那伙人就会冲下河滩。
陈屿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活动麻木的手脚。他知道自己不能就此逃走。一旦他离开这片区域,再没有人盯着这里,敌人会毫无阻碍取走石龛的包裹。
他只能留在芦苇深处,远远监视石室方向,等候转瞬即逝的机会。
老街旧货铺内,林砚同样没有闲着。
敌人拿到不到实物,一定会调转方向,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源头。当初寄存半块青铜鱼佩的那位女士,会成为下一个追查目标。
她立刻给沈砚秋发消息,提醒对方保护那位普通寄存人,避免无辜普通人卷入这场纷争。
做完这件事,她走到窗边,望向街外。黑色轿车依旧停在老位置,车内的人影隐约可见。监视没有半点松懈。
她低头看向柜台,桌上摊开的笔记之中,忽然有一页边角微微翘起。那是之前整理民间传闻资料时随手记下的片段。
一段地方旧传闻:沈敬之离开古渡口之后,曾经去往一处古镇,将铁盒托付给当地一户人家,留有信物作为凭证。
过去只当作众多杂记之一,没有仔细深究。此刻重新看见,林砚心头一动。
之前全部注意力都被古渡口的危机牵扯,几乎遗忘了这条细碎线索。
如果这份记载属实,沈敬之的铁盒,或许就藏在那座古镇。另一半青铜鱼佩,极有可能也一并放在那里。
可现在,古渡口生死未卜,她根本抽不开身前去查证。
大河河滩,水位继续缓缓下降。被洪水淹没的河滩石阶,一节一节重新露出水面。淤泥覆盖石头,到处都是洪水肆虐过后留下的痕迹。
岸上土坡,那伙人察觉到水位变化,纷纷站起身。
“水退了,准备下去。”
领头人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几个人拿好强光手电,整理装备,踩着满是泥泞的土坡,向着河滩方向下行。七道人影,分散开来,朝着石室合围过去。
陈屿伏在高高的芦苇丛里,心脏重重跳动。
他们马上就要抵达石室岩壁。只需要抬头,就能看见高处石龛里,那一块用来遮挡洞口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