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文末配图的月光兰退役档案页上。
照片上的女孩看着我。
银灰色长发、右眼星芒,正对着拍摄的人微笑。
那是十二年前的她。
那是我用“焚花”烧掉的自己。
我下意识地去看屏幕右下角,想找到退役档案页没有截到的那一栏。
我知道它在那。
因为我查过自己的档案。
“退役原因”那一栏写着:
「焚花·芯蕊重创。愈后评估:终身烬枯。备注:此人已无花使能力,不列入备征名单。」
“终身烬枯”被档案系统自动标红,刺目得像绝症通知书。
锤锤有料没有截这一栏。
他只截了“状态:退役”。
天杀的自媒体,事实从不说全。
他不关心这个退役的花使经历过什么。
他只想用“退役≠死亡”来制造流量。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女孩的右眼。
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口。
衣服下面,那枚花晶硌着掌心,凉得跟三年前别无二致。
星芒曾在那个握紧花晶的女孩眸子里盛放。
我记得第一次变身的时候。
那只右眼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芒。
如月华初升,似星辰破晓。
我记得她对着镜子看了不知多久。
一个十二岁、几分钟前还是男孩的女孩子,穿着魔法少女动画里一样华丽的裙装站在镜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兴奋。
也许都有。
也许还有一种“我被选中了”、带着沉甸甸重量的眩晕。
那枚花晶从女孩的胸口浮起来,悬在她眼前。晶体内部银白色的月光兰完全绽开,金色花瓣从晶面剥落,旋转着飘到她面前。
化作金色的花雨,浮现出对她的第一声问候——
「月光兰,序位三五四,花种·隐匿机动型。欢迎加入花冠第三序列。」
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的序列号将印在右臂护甲上。这是您的荣耀。」
荣耀。
十二年后,有一个自媒体,用这份荣耀把我锤成了过街老鼠。
去TM的荣耀。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我在网咖开了包夜,屏幕亮着锤锤有料的文章页面。下面的评论数已经超过五万条。我的微博粉丝从几百涨到了整整十二万出头,几乎全是看热闹的乐子人和黑粉。私信几千条,其中百分之九十是骂我的,剩下全在问“月光兰小姐姐能不能认识一下”。
幽默。
人类真有意思。
凌晨三点的网咖很安静。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隔壁机位的小哥在打MOBA,键盘声快得好似暴雨砸窗。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屏幕上那张退役档案页。
照片上的女孩看着我。
她看了我十二年。
从初次变身到退役档案,从花冠内网到自媒体的爆料头条。
手机震动,又一条新的私信弹了出来。
深夜还发骚扰信息,真有够闲的。
没有头像,气泡是纯黑的默认框。发送时间:凌晨03:12。
笑死,谁家小号来给你爹上供来了。
你们这群只会躲在屏幕后面指指点点的臭蛆,是不敢拿大号出来吗?
我回都懒得回,下意识伸手准备关掉,却在看到内容的一瞬间愣住。
私信只有一行字:
“林渐,好久不见。”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为什么……是这句话?
我认得这句话。
十二年前,我被花冠征召的那个晚上。一枚花晶凭空出现在我的枕头旁边。金色花瓣飘落。晶体表面对我浮现出第一行文字——
「林渐,好久不见」
这是花冠系统的统一通知。所有被征召者在获得花晶的同一刻都会收到。
接着在系统的引导下,被征召者们将进行第一次变身,成为花使。被赋予停滞在青春的外貌、花装的护佑、花种的觉醒。成为花冠序列之上的一个代号,成为普通人眼中一道具名的光。
然后成长、战斗,幸运的退役,倒霉的烬枯,最不幸的那一批——
则会死去。
这样看我运气还不错?毕竟至少我还活着?
操。
我从思绪中回过神。
这条私信不对劲。
它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
它不应该知道这六个字。
它更不该带着那个我三年都没有再感受到的东西——
有花素波动!!
我猛地低头。
网吧电脑桌的桌腿边上,那枚退役后一直不亮的月光兰花晶,正安静地躺在我的背包侧袋里。
我开台的时候把它和挂着它的项链一起取下来,放进了包里。
这枚晶体本应该黑着。
现在它亮了。
半秒不到的刹那间——
一道细密的银光从晶体中央的焦痕中渗出。
仅此而已。
那道兰花图案的裂痕上,自焦黑的边缘泛出一抹银色。像灰烬下面压着一小片还没燃尽的火种。
火很快灭了。
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枚花晶。
网咖的灯管还在嗡嗡响。隔壁的小哥拿下一局,正在压低声音怪叫。外面的街灯透过玻璃照进来。
手机上,那条私信还在。
“林渐,好久不见。”
我关掉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