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紧张。”我的语气如明镜止水。
好演技,再给自己点赞。
女孩开始有点困惑了,只不过这种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略作思考,随即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推过来。
银行卡。
卡面是和普通卡不同的浅金色,印着花冠机关的金色花徽,边缘有一圈银灰色的装饰线。磁条的位置换成了花素蚀刻的暗纹,用作个人防伪标记和系统的数据接口。
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印在卡面上的四个宋体字——
「花使林瑶」
下面还贴心地附上了卡片序列号和领取退役金的注意事项。
完犊子了。
花冠系统刚被一个爆料博主偷了内部资料,现在又给不存在的女孩开了账户。
花冢那帮人干啥吃的?连归档资料的安全都保护不好吗?
而且「花使」后面跟着的一般都是花名,例如「花使月光兰」,又或者某个笨蛋的「花使凌霄」。
花冠系统我请问你了,「林瑶」是哪门子花?你录入信息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用点心?
我被气笑了,绷的很死的脸直接垮了下去。
“不是……这这这……”
“达令,这是退役金呀。”她装作没注意到我的表情,把卡往前又推了点。“我的卡。达令不记得了?”
能记得就怪了。
我仔细盯着那张卡。
卡是真的。
花冠的退役金卡不需要普通银行的加密协议来做防伪认证,因为花素蚀刻的防护效果理论上好得多:每张退役金卡和花使在花冢里的档案一一对应,开卡时需要本人的花晶验证;退役金账户和花使绑定,并且出于隐私考虑,还贴心地分成了个人账户和花素账户。
结论很明显了,这个自称林瑶的女孩真实存在。
至少花冠系统认她。(甚至觉得林瑶是某种花,神了)
但林瑶不该存在。
至少不该是她。
自从月光兰消失之后,这两个字就只是我编出来应付记者的谎言。
我从未给她注册过花冠账户,更别提开退役金卡。
而我自己退役的时候,退役金卡写的也是月光兰,还因为偿还花素滞纳金的原因,早就没几个子了,被我丢在卧室的抽屉里落灰。
“万华殿?”三个字冷不丁地从我嘴里滑出来。
花冠系统和花冠机关理论上的最高执行机构,统括一切花使相关事宜的最终裁量权。
“嗯。”她点头。“她们发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还有个更诡异的事:她身上没有花晶。
我特意留意了一整顿面,眼前女孩的脖子上没有链子,领口下面也看不出晶体的轮廓。
而我的感知却又告诉我,她的花素特征和月光兰同源。
但很显然,如果没有花晶,这个花素的来源就有问题。
花冠,你到底认了个什么东西?!
见我迟迟不接,女孩收起卡牌,重新托腮望着我。
“达令,我们回家吧。”
昨天张阿姨看的肥皂剧台词突然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你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这不是我心里有没有的问题。
唉,就,它就不该存在啊,至少不该和这个女孩有关系。
而且——
回家?
呵,我还有家吗?
再吃一口面吧,毕竟它现在是我和现实之间唯一的缓冲。
我低头看碗,却发现不争气的汤早就凉透了,面条吸满了汤汁,在碗里糊成一团。
老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浪费你劳动成果的。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怎么继续,只能停住。
有很多想问出口的。
想问她从哪里来。
想问她为什么顶着我变身之后的脸。
想问她怎么知道那些我编的故事。
想问她为何清楚我退役后那天对空气说了什么。
好吧,这些其实没那么重要。
鄙人已经社会性死亡了,穷困潦倒了,说不定下个月就会双喜临门,被催收一百四十四万的违约金,再被赶出住了三年的旧屋子,然后就可以转生异世界了。
所以说再冒个身份不明的女孩或者女鬼出来,又有什么呢?
不过是给林渐的悲剧人生加上一点点小注脚的余兴罢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她——
为什么,你会对一个现在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如此温柔?
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我说不出口。
我在怕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
方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反复擦着没水渍的碗,用力压着嘴角。
老方你笑啥?你想到哪去了!
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个更加荒谬,也更让我恐惧的念头如同水底幽鬼似的慢慢浮上来——
「如果事情真是那样,会不会更好呢?」
打住!
不准胡思乱想了!!
别做这种自欺欺人的可怜家伙!!!
“方老板。”我平复心情,对他挤眉弄眼。“买单。”
“两碗是吧?”
“两碗。”我在女孩开口之前抢答。
对面那个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和只咬了两口的荷包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笑容更明媚了一分。
看得出来,被“达令”请吃饭,她很开心。
女孩站起来,大衣下摆擦过桌角。银灰色长发从肩膀滑到背后。
“小姑娘最近在减肥?”方老板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面,又皱着眉头看了看我。
瞪我干嘛……
“多谢您关心,来之前吃过了。”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钱不剩下多少了。
管他呢。
省这点钱唯一的作用就是以后给我的桥洞小窝新添一床温暖的旧被子,上面说不定还有不少跳蚤,然后陪着我一起跳到青城旧运河里咕噜咕噜。
还不如请这几天里第一个对我好的异性(或者说我自己?)吃面呢。
我把屏幕按灭,站起来。
胸口的花晶还热着。
女孩已经先一步站在了门口等我。
门开,铃铛响。
老街上的路灯已经纷纷亮起。周五傍晚的天色刚开始暗下去。
女孩回头看我。
恍惚间,我看见了曾经的我回望着现在的自己。
她的右眼在路灯下透出细碎的银光,嘴角还残留着重逢的笑。
风吹过女孩的发尾,散开的碎发在脸侧飘过,好似夜莺在晚秋的月下张开了翅膀。
她没伸手撩,还是那样仔细、认真又热枕地看着我。
仿佛怕我就此消失化作虚无。
上一次被人这样看着,是什么时候了呢?
自成为那个女孩起,我又活了九年又三年。
九年里我被人感谢过、被保护过的人说“谢谢你月光兰”、被队友说过“干得漂亮”。
从没人叫过我达令。
也没人坐在我对面,那样幸福地托腮看我。
更从来没人对我如此温柔地说“达令,我们回家”。
最近这三年,墙上只剩遗照、卡里只余负数、评论区里充斥着骂我畜生的陌生人。
更没在乎我了。
这个女孩是谁?
她为什么存在?
那些话是真的吗?
醒醒吧,怎么可能是真的?
可是,如果她不是真的——
那刚才筷子碰到碗底的声音,为什么如此清晰?
之前女孩的指节拂上我手背的位置,为什么这样温暖,这样让人安心?
“‘这个味道她应该也会喜欢。’”
女孩又重复一次那句只有我一个人听过的话,声音轻得像在托住一个易碎的梦。
“达令说得对。面很好吃,我很喜欢。”
她笑颜如花,小跑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
“达令,我们回家!”
带着少女温度的指尖搭上我的掌心,让我的脑子彻底宕机。
真宕机了吗?
或许,是不愿去细想了吧。
“……走吧。”我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酸楚。
演的真烂啊我。
“嗯!”她用力点头,握住我的手悄悄用力。
老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周末的城东开始出现夜间的人潮,面馆的招牌在我们身后渐渐后退。银发的女孩走在我右手边,左手紧紧攥着我的右手,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大衣上淡淡的味道,带着深秋夜里霜降在花瓣上时冷甜的花香。
女孩的手贴着我的手,带着不断的暖。
花晶贴在我胸口,带着持续的温。
假吗?
……
比起带着恶意的真实,或许假的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