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乖乖停嘴，歪头，眼里的光没灭。手指放回膝盖的裙摆上，交叠放着。
坏事了——
这一系列的习惯性动作全是我编的。所有公开采访里，我提到“亡妻”时总喜欢诗兴大发添油加醋地增加细节：我两怎么认识的、她的性格怎样、她喜欢什么东西、她有没有什么习惯性小动作……
这些都不是真的。
因为根本不存在这么个人。
然后老天，你告诉我，auv您猜怎么着，这人还真有？！
见我呆若木鸡没任何反应，她继续开口。
“达令，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雨天的天台。你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我递了毛巾给你。还记得吗？”
不不不！这是我接受记者采访时现编的！
原文是“在那下雨的傍晚，她递给我一条毛巾”。
主要是，你懂吧？这个画面比较有恋爱感，为了叙事效果，我还特意把场景挪到了天台。
其实根本没发生过。
谁TM没事去天台？亚比文艺男吗？
“后来交往时，我话不多，达令却是个话痨。于是达令说，‘你当漂亮的星星，我做搞笑的月亮’。”
这段也是我编的！
当时记者问“林先生，请问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我深度思考了几秒，切换到忆往昔岁月的语气，低沉而伤感地说：“她像挂在天边的星星，永远那么安静；我则是聒噪的月亮，满嘴跑着火车”。
记者当场起立鼓掌，表示太诗意太甜了！
我对此也很满意，因为代理商那个月的分成多给了几百块。
但这些全是假的。
什么星星月亮，接下来是不是还得咏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老实说，我真挺喜欢这句的，但是据说在旧时代，因为小孩哥都喜欢乱用，导致风评被害了）
女孩还在弯着眼，如数家珍地说着。
“退役那年，达令说想开一家花店。名字都取好了，叫——”
这段还是我编的。
花店梗是为了配合“亡妻喜欢花”的人设强行关联的。
花使退役开花店——
多顺啊！多合理啊！！
多——
假啊。
搁这写小说后日谈呢？勇者打败魔王，和公主回到家乡，过上开花店的慢生活？
女孩还在叨叨絮絮地说着，每句话都那么仔细，每个字都带着从记忆里小心翼翼捞出来的温柔，像在给喜欢的TA展示自己珍藏的宝物。
我的谎言，对她来说……
是无可替代的回忆？
内心突然冒出些微的负罪感。
但是我怎么会想到呢？想到自己的谎言成了真，变成一个满眼是我的女孩？
这可能吗？
这合理吗？
桌面上，她把双手放回桌面，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好暖和。
我浑身一僵，但又不好挪开。
用力抽出来试试？
她会伤心的吧？
不是你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管她伤不伤心呢？
我还在激烈地心理斗争，女孩的下一句话却给我整懵了。
“退役后第三周的周五下午，达令第一次来这家面馆。”
筷子从我的指间滑出去，在碗沿上磕出啪嗒的响。
“达令点了红烧牛肉面。”
“对空气说——”
她顿了顿，眼角浮起那种被爱人惦记着的幸福。
“‘这个味道……她应该也会喜欢。’”
脑海里无数的声音轰然崩塌。
这段没编，是真的。
这段话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过：采访里没有（没人关心我三年里是怎么过的，大家只喜欢听深情男和他的亡妻回忆录）、账号上从不发（我没有暴露自己隐私的奇怪癖好，而且老实说这话挺羞耻）、甚至没有写进任何可以被称为日记的东西里（正经人谁写日记）。
那天的事很简单，就……我一个人坐在面馆的角落，退役刚三周，身上还留着焚花时钻进骨头的疼。吃完面放下筷子，鬼使神差的，我对着自己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说了这句话。
我以为全世界没人听见。
全世界肯定没人听见！
除非这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视奸跟踪我！
那她为什么知道？
我擦，我不道啊！
方老板做好了第二碗面，端到桌上放下。
女孩接过筷子。左手端碗，右手夹面。面条夹起来之后在筷子上轻轻绕了小半圈，再提起来，吹口气，最后才把面条嚼了嚼吞下去。
这个动作我很熟悉。
因为我就这么在面馆角落周复一周，重复吃了两年半面。
每一次都是这么个顺序和动作。
刻意的模仿？
不可能，模仿做不到这么顺，一般会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因为需要先观察、再复刻。
我早已不是月光兰了，但是这双曾常居盛放，甚至短暂到达过常花的眼睛，一旦认真观察起来，不会放过任何伪装。
女孩的动作，在方老板把面端到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开始了，自然得如同肌肉记忆。
某个念头在我沉默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那套动作，来自我自己的记忆和身体。
这太荒谬了你知道吗？
但事实就摆在我眼前。
女孩放下筷子。
碗里的面还剩一半，荷包蛋只咬了两小口。
她把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如同一只把爪子收进肚子底下的猫，托着腮看我。
女孩右眼里的星芒正跳跃着欢喜的光。
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我被太多双眼睛直接或间接地看过。
这些眼睛里，带着评论区的愤怒、私信里的嘲讽、同事群弥漫着的“我就知道”的窃喜、合作方邮件中公事公办的冷漠。
没有任何人在看“林渐”。
每一双都只在看贴上去的标签：骗子、小丑、消费同情心的畜生。
唯一一个不这么看我的人，是老方。
但我们又熟到哪里去了呢？不过是有些许默契的老板和顾客罢了。
而现在对面的这个女孩，却如此认真、仔细、又炽热地看着我。
仿佛无边的黑暗里，她为我推开了一扇窗，月光就这么毫无遮拦地从外面照了进来，把“林渐”心中那座小小的破房间点亮。
这个时刻她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
哎哟林渐别寄吧抒情了，让下议院给你指点一下！
你看看她的笑，她的脸，她温柔看你的神色，她胸前的起伏，和桌子下那诱惑的裙摆！
这该死的甜美和温柔，不如好好享受……
可TM的！我专注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罢了，这面吃不下去了。
我胡乱刨了几口，最终放下筷子。
“你……”
“达令？”
“你叫什么。”
她眨巴着眼，依旧歪着头。
“林瑶呀，达令怎么这都给忘了？”
女孩不满地嘟嘴，仿佛真的因为恋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在耍小性子。
林瑶。
十二年前，某个人第一次问起“喂！你叫什么？”时，我随口编出来的名字。
后来退役了，记者问我：“您太太叫什么？”
我想了想——随夫姓林、名瑶，顺口，之前也用过。瑶的意向也不错，月下美玉，和“月光兰”放在一起不算违和。
编的时候甚至没想要瞒，觉得反正没人查。
现在这个长得顶着月光兰脸的女孩，报出我的名字，坐在我对面。
嘶……
虽然我知道命运喜欢给人开玩笑，但是这个回旋镖是不是来得太诡异了点？
“达令。”女孩又开口，声音黏黏的，软中带着甜。“达令问过我好多次好多次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问过？
她的笑容就没停过。
“达令每次都喜欢考我。考我记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考我记不记得达令说过什么。”
她托腮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微红的脸颊。
“达——令——太——紧——张——了~”
女孩一字一顿地说着，尾音雀跃的上扬。
紧张？
我面前坐着据我所知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人。
她正托腮对我微笑，顺带精准复现了我的肌肉记忆。
你觉得我应该什么表情？
说哈哈姐妹模仿的真像给你颁个奥斯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