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的夜色总来得格外早。
下午四点刚过,裹着煤烟与铁锈的黑雾便从泰晤士河面翻卷上来,漫过砖石堤岸,将整座城市沉进混沌的暗里。
沿街的煤气灯在雾里洇出一团团昏黄,像沉在浊水里的瞳仁,虚软地亮着,挣不脱浓稠的暗色。
石板路积着薄而污的水洼,映着晃荡的灯影,又被马蹄与铁轮碾成满地碎金。
布兰威尔家族的宅邸踞在上城区最体面的地段,三层砖石建筑在夜色里沉然伫立,尖顶棱线割开灰蒙的天幕。
铸铁围栏缠着枯藤,窗内的烛光被厚天鹅绒帘捂得严实,只从缝隙漏出一丝暖光。
门前狮首铜环擦得锃亮,衔着冷硬的铁环,像随时会低哑地咆哮一声。
伊莎贝拉·布兰威尔立在二楼书房的窗边,指尖撩开窗帘一角,望着街尾那盏明灭不定的煤气灯。
来到这个世界三个月,她仍没法适应这里的每一口呼吸。
天空永远是沉郁的铅灰色,阳光成了稀罕物,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空气里满是煤炭燃烧的呛人气味,混着工厂烟囱排出的药剂味,再缠上马粪、污水、廉价香水、汗酸与腐食的浊气,沉甸甸压在胸腔里,让人喘不过气。
真正攥住她心脏的恐惧,来自宅邸里的另一个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而密,像猫踩着绒垫悄无声息地逼近。
伊莎贝拉浑身一僵,指节攥得发白,死死抠住窗帘边缘。
她深吸一口浊重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过身。
房门开了。没有敲门声。
拉维妮亚·布兰威尔站在门口。
十五岁的少女身形纤细,深紫长裙领口镶着白蕾丝,金色卷发妥帖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张精致得近乎失真的脸。
她的眼睛是浅灰蓝色,像冬晨结冻的湖面,清透得很,却泛着浸骨的凉。
此刻那双眼里盛着笑意,嘴角微扬,漾出两个浅酒窝,瞧着甜美温顺,像只无害的羊羔。
“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奶油,“晚餐备好了。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的烤羊排,配了薄荷酱和烤土豆,还加了你爱吃的蜂蜜胡萝卜。”
伊莎贝拉没说话,只站在原地,警惕地望着她。
拉维妮亚往前走了几步,裙摆扫过地毯,拖出一道柔缓的弧线。
她在离伊莎贝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歪着头,语气软得像化了的糖:“姐姐总把自己关在房里,都不陪我说话。我好寂寞呀。”
“我在看书。”伊莎贝拉简短答道,声音冷淡克制。
“看什么书?”拉维妮亚眨眨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姐姐是不是又想逃跑?”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问今日天气。
伊莎贝拉后背却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退了一步,背脊抵紧了窗框。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在这陌生世界睁开眼时,躺在铺着丝绸床单的四柱床上,只当是场荒诞的梦。
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进来,她花了三天才勉强摸透这个世界的轮廓。
这是蒸汽与齿轮的时代,巨型钢铁机轰鸣着驱动整座城市运转,空中飞艇穿梭,地面铁轨交错,目之所及尽是铆钉、管道与黄铜构件。
布兰威尔家族是雾都顶尖的贵族世家,产业庞大,人脉盘根错节,父亲是上议院议员,母亲来自另一支同样显赫的古老家族。
三年前,这对夫妇在一场意外中双双离世,撇下两个年幼的女儿。
按贵族继承法,十六岁的伊莎贝拉成了家族产业的法定继承人,十五岁的拉维妮亚归她监护。
外人眼里,这是一对惹人怜惜的孤女,姐姐温柔坚韧,妹妹乖巧懂事,姐妹俩相依为命,感情深厚。
可真相远比方寸表象残酷。
伊莎贝拉用了三个月,才真正看清自己落进了怎样的地狱。
拉维妮亚从小对姐姐抱着极度扭曲的占有欲,父母离世后,这份情感彻底没了约束。
她会用各种手段监视伊莎贝拉的一举一动,拆阅信件,搜查房间,跟踪外出的行程。
只要伊莎贝拉和旁人多说几句话,无论男女,那人很快便会遇上各样“意外”。
去年有个年轻家庭教师,只因多夸了伊莎贝拉一句聪明,第二天就在回家路上被人打晕丢进阴沟,断了两根肋骨。
虽没有证据指向拉维妮亚,伊莎贝拉心里却一清二楚。
更骇人的是,拉维妮亚从不掩饰对姐姐的执念。
她会趁伊莎贝拉睡着时悄悄钻进被窝,紧紧搂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轻声呢喃着“姐姐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有一回伊莎贝拉半夜惊醒,撞见拉维妮亚睁着眼盯着她,瞳孔在暗里泛着幽光,嘴角扯着一抹瘆人的笑。
那瞬间她几乎以为眼前的是什么非人之物。
从那以后,她想尽办法避开拉维妮亚。
她借口身子不适搬到三楼客房,给房门加了锁,尽量减少和妹妹共处的时间。
这举动显然惹恼了拉维妮亚,少女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比往日更显温柔体贴,可伊莎贝拉能从她偶一闪过的眼神里,读出压抑的疯狂。
就像现在。
拉维妮亚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碰伊莎贝拉的脸颊。
伊莎贝拉条件反射般抬手拍开,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拉维妮亚的手僵在半空,白皙的手背上浮起一道淡红的印子。
伊莎贝拉心中一惊,察觉自己反应过度,正想开口缓和气氛,却见拉维妮亚缓缓抬起头。
少女脸上没有怒色,没有委屈,没有泪水。
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眼里闪着近乎狂喜的光,整个人微微发颤,像尝到了什么无上的美味。
“姐姐打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奇异的颤音,“姐姐终于肯碰我了。”
伊莎贝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她见过常人被拒绝的模样,生气、伤心、失落,各样都有。
可拉维妮亚的反应全然悖离常理,挨了打反倒生出愉悦,这让她从心底泛起恐惧。
“拉维妮亚,我不是故意的。”她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让声音听着平和,“我只是不太舒服,不想被人碰。”
“没关系,没关系。”拉维妮亚连连摇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姐姐不用道歉,我不介意的。姐姐愿意碰我就好,不管是用手还是用脚,不管是打我还是踢我,只要是姐姐主动接触我,我都开心。”
她说这话时,脸上是真切的幸福感,半分不似作伪。
伊莎贝拉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
“下楼吃饭吧。”她错开话题,绕开拉维妮亚往门口走。
拉维妮亚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鸟。
她伸手挽住伊莎贝拉的胳膊,伊莎贝拉本能地想抽回,可想起刚才的场面,只得强忍着不适任由她挽着。
餐厅在一楼,长橡木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亮的光。
管家与仆役垂手立在两侧,姿态恭谨。
伊莎贝拉在主位坐下,拉维妮亚立刻拉开她身侧的椅子挨坐过来,全然不顾桌子对面才是她的席位。
伊莎贝拉瞥了她一眼,没作声。
晚餐确实丰盛,烤羊排火候恰到好处,肉汁浓郁,薄荷酱清爽解腻。
可伊莎贝拉毫无胃口,叉子在盘子里拨弄半天,也只吃了一小块肉。
拉维妮亚倒是吃得开心,一边吃一边不停给伊莎贝拉夹菜,把她面前的盘子堆成了小山。
“姐姐多吃些,最近瘦了好多。”拉维妮亚托着腮瞧她,眼神柔得像要化开,“我记得小时候姐姐最爱吃肉,吃完总舔手指,妈妈说你没规矩,爸爸就笑着替你解围。”
伊莎贝拉手中的叉子顿了顿。
这些记忆从不属于她。
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地球,对所谓的双亲、所谓的童年一无所知。
可她不能露馅,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拉维妮亚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接着说道:“那时候真好啊,每天都能和姐姐在一起。早上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一起上课,一起在花园里玩。姐姐会给我讲故事,会帮我扎头发,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抱着我睡。”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有些迷离,仿佛沉进了美好的回忆里。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伊莎贝拉,语气坚定:“我们会回到那个时候的,姐姐。我一定会让我们回到那个时候。”
伊莎贝拉垂着眼帘,没有回应。
晚餐结束后,拉维妮亚提议去花园散步消食,伊莎贝拉以累了为由拒绝。
她快步上楼回房,反锁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每一次和拉维妮亚相处,都是一场精神凌迟。
她觉得自己像被巨蟒缠住,对方越收越紧,她挣扎的力气却越来越少。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养成的习惯,把所有重要信息记下来。
原主的记忆虽保留了大半,总有细节模棱两可,她得用这种方式巩固认知。
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个国家叫阿尔比昂王国,首都就是脚下这座雾都,也有人称它蒸汽之城。
王国实行君主立宪,国王是名义上的元首,实权握在上下两院手中。
工业革命在此已推进近百年,蒸汽动力渗进社会的每一处肌理,巨型齿轮与活塞构成城市的地下血脉,日夜不休地运转。
可这个世界远不止蒸汽与齿轮。
原主的记忆里,藏着一套名为“神秘学”的知识体系,涵盖炼金术、占星术、通灵术、符文学等分支,传说能操控超自然能量,达成常人难以想象的事。
精通此道的人被称作“秘术师”,在社会中地位尊崇,备受王室与贵族礼遇。
布兰威尔家族世代有修习秘术的传统,原主与拉维妮亚幼时都受过基础启蒙,父母离世后便中断了。
伊莎贝拉对这套神秘学体系满怀好奇与渴求。
在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力量就是生存的底气。
她不想一辈子被拉维妮亚攥在掌心,得找到变强的路径。
可三个月的研读让她清楚,神秘学的修习耗日持久,绝非朝夕可成,需要天赋、导师与海量的实践资源,这些她眼下一样都没有。
她合起笔记本,按了按太阳穴。
今天拉维妮亚的反应让她满心不安,挨了打反倒亢奋,说明妹妹的精神状态正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她得尽快想办法离开,再拖下去,迟早会被彻底囚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伊莎贝拉警觉地竖起耳朵,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前,门锁正在转动。
她下意识按住门把手,想阻止门被打开,可外面的力量比她大得多,咔嗒一声,锁簧弹开,门被强行推开。
拉维妮亚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把铜质万能钥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她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男仆,面无表情地望着伊莎贝拉。
“姐姐为什么锁门呀?”拉维妮亚歪着头,语气软得像哄孩子,“家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姐姐。锁门会让旁人担心,还以为姐姐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的房间,我有权锁门。”伊莎贝拉冷声道,竭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意。
拉维妮亚叹了口气,像面对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伊莎贝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拉维妮亚没留意本子的异常,视线落在了衣柜上。
“姐姐的衣服太少了。”她走过去打开柜门,指尖抚过挂着的几件裙子,“明天我叫人送新布料来,给姐姐做几条新裙子。春天快到了,姐姐该穿得鲜亮些。”
“我不需要新衣服。”
“需要的。”拉维妮亚转过头,笑意分毫未减,“姐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着也开心。”
她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细致,像最体贴的妹妹在照料生病的姐姐。
可伊莎贝拉只觉得那只手像条冰冷的蛇爬过皮肤,浑身汗毛倒竖。
“姐姐今晚早点歇着吧。”拉维妮亚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又回头,“对了,我已经吩咐管家把三楼楼梯口的门锁了。姐姐夜里要是想去哪儿,叫我一声,我陪你去。”
伊莎贝拉瞳孔骤缩。
三楼楼梯口的门是通往阁楼与天台的唯一通道,拉维妮亚锁了它,等于把她困在了三楼的几间房里。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果然见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挂着把崭新的铁锁,铜黄锁身在昏灯下泛着冷光。
她转过身,见拉维妮亚还没走,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望着她。
少女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端庄,活脱脱一位名门淑女。
可那眼神却像盯住猎物的野兽,贪婪又专注,裹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晚安,姐姐。”拉维妮亚轻声道,“做个好梦。”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个男仆也跟着离开,走廊重归寂静。
伊莎贝拉站在锁死的门前,双手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被关在这里。
一旦拉维妮亚尝到掌控的甜头,只会变本加厉。
今天锁三楼的门,明天就会封死所有窗,后天就会把她绑在床上。
她必须趁现在还能行动,逃出去。
她回到房间,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披上件厚实的羊毛斗篷。
她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又在抽屉里摸索一阵,找出一小袋金币和些零散银币。
这些钱是她这段时间偷偷攒下的,原本打算买神秘学的书籍材料,现在看来只能先用在逃命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出头往下望。
三楼窗户离地面约莫七八米,下面是花园草坪,跳下去多半要负伤,却不至于丢了性命。
她咬咬牙,翻过窗台,双手抠住窗沿,身子悬在半空。
冷风灌进衣领,混着煤烟味的空气呛得她咳了几声。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坠落只有短短一瞬,双脚触地的冲击力震得膝盖发麻,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草地上,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骨折,只是扭伤,还能走路。
她撑着地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宅邸。
二楼某扇窗亮着灯,那是拉维妮亚的房间。
窗帘上映出纤细的人影,正坐在梳妆台前,像是在梳理头发。
伊莎贝拉不敢多留,转身沿着花园小径往围墙跑。
布兰威尔宅邸的花园占地不小,种满修剪整齐的黄杨与月桂树,中央立着座大理石喷泉,此刻早已干涸,池底积着枯叶。
伊莎贝拉穿过灌木丛,找到花园侧面一处相对低矮的铁栅栏。
栅栏顶端装饰着尖锐的铁矛,有一处铁条因年久失修松了,留出个能钻过去的空隙。
她蹲下身,侧着身子往空隙里挤,斗篷被铁刺勾破一道口子,也顾不上管,只顾拼命往外钻。
等终于站到墙外的街道上,她满身泥污与树叶,狼狈不堪。
街道上空荡荡的,雾气比刚才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煤气路灯在浓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远处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像浮在海面上的幽灵船。
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被雾气吞噬。
伊莎贝拉辨了辨方向,往下城区走去。
她知道拉维妮亚很快就会发现她失踪,届时整个上城区都会被封锁,得尽快混进人多杂乱的地方藏身。
她沿着街道快步前行,脚踝的痛感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她不敢停,拉维妮亚的手段她见识得太多,被抓回去的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横跨运河的石桥。
桥下河水黑如墨汁,泛着刺鼻的药剂味,河面飘着泡沫与油污,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彩光。
桥对面的街区比上城区破败得多,房屋低矮拥挤,墙面上满是煤灰与水渍,窗户大多破损,用木板或破布胡乱堵着。
伊莎贝拉踏上石桥,脚步匆匆。
走到桥中央,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声。
她回头望去,一辆黑色马车正从浓雾里疾驰而来,车身没有家徽,拉车的两匹黑马步伐矫健,一看就是精心驯养的上等马。
她心脏猛地一沉。
她认得这辆车,是布兰威尔家族的马车,拉维妮亚专用的那一辆。
马车在她面前戛然停住,车门打开,拉维妮亚探出头来。
她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霜。
“姐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动听,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外面不太平,跟我回家吧。”
伊莎贝拉后退几步,摇着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拉维妮亚从马车上下来,缓步走向她。
裙摆拖过潮湿的石板路,沾了泥水与污渍,她毫不在意。
她一步步逼近,伊莎贝拉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撞上石桥栏杆,再无退路。
“姐姐不听话。”拉维妮亚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微微歪着头,语气像在责备一只淘气的猫,“我说过,外面危险。姐姐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世上只有我真心对姐姐好,只有我不会伤害姐姐。”
“你把我关起来,这也叫对我好?”伊莎贝拉终于找回声音,沙哑发颤。
“当然是为了保护姐姐。”拉维妮亚说得理所当然,“姐姐太单纯,容易被坏人骗。我不想姐姐受伤害,就得把姐姐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我身边,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去抓伊莎贝拉的手臂。
伊莎贝拉猛地一侧身,从她指缝间滑脱,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跑。
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差点摔倒,她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往前冲。
身后传来拉维妮亚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温柔,带着尖锐的穿透力:“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桥对面的巷子里突然冲出几个黑影,都是布兰威尔家的仆役,呈扇形包抄过来,堵住了伊莎贝拉的去路。
伊莎贝拉绝望地停下脚步,前后都是追兵,她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身旁酒馆的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伊莎贝拉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酒馆门随即关上,插销咔嗒落定。
伊莎贝拉惊魂未定地站在昏暗的酒馆里,大口喘着气。
她转头看向救自己的人,那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件剪裁利落的深棕色风衣,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和一串银色徽章。
她深棕色的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线条分明、英气勃勃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明亮锐利,像能看穿所有伪装。
“别出声。”女人低声道,拉着伊莎贝拉退到吧台后,躲进阴影里。
外面传来拉维妮亚的声音,带着怒气:“人呢?人去哪了?”
仆役们乱糟糟地回答:“小姐,她好像跑到这边就不见了。”
“搜!给我一间一间地搜!”
酒馆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男仆探头进来,目光扫过昏暗的空间。
酒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吧台后面亮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醉醺醺的老头趴在角落里打鼾。
“这里没人,小姐。”男仆回头喊道。
“继续搜其他地方!”拉维妮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着不甘的恨意。
门再次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女人等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松开伊莎贝拉的手腕,抬眼打量她。
伊莎贝拉这才看清对方的脸,眉宇间带着寻常女子少有的坚毅沉稳,眼神里是历经风浪的从容。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伊莎贝拉喘息未定,警惕地问。
“艾德琳·哈洛,皇家调查局调查员。”女人掏出证件晃了晃,银质徽章旁是一行烫金字体,“我在这附近查案,正好撞见你被人追。职责所在,不能袖手旁观。”
伊莎贝拉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皇家调查局是王国的执法机构之一,专责重大案件侦破。
眼前的女人是官方调查员,意味着她有权势、有资源,或许还有能力对抗布兰威尔家族的影响力。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清楚眼下的处境有多危险,拉维妮亚一定还在附近搜寻,一旦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严密的囚禁。
她必须抓住眼前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调查员站在自己这边。
“谢谢你救了我。”伊莎贝拉努力让声音平稳有条理,“我叫伊莎贝拉·布兰威尔,上城区布兰威尔家族的继承人。刚才追我的是我妹妹拉维妮亚,她想把我关在家里,限制我的自由。”
艾德琳挑了挑眉,琥珀色眼里掠过一丝兴味。“布兰威尔家族?我知道,上议院威廉·布兰威尔的遗孤。你妹妹为什么要关你?”
“她……”伊莎贝拉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对我有种病态的占有欲。父母去世后,情况越来越糟。我今天好不容易逃出来,要是被抓回去,我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
艾德琳沉默片刻,目光在伊莎贝拉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最终她点了点头:“我信你。刚才我看到那女孩的眼神,根本不属于常人。可你打算怎么办?就算我这次帮了你,你能逃到哪儿去?布兰威尔家族在雾都影响力不小,你妹妹有的是办法把你找出来。”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伊莎贝拉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急切又诚恳,“你说你在查案,是什么案子?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艾德琳眯起眼,审视着她:“你想用情报换庇护?”
“我能给你的远不止情报。”伊莎贝拉脑子飞速运转,她清楚光靠求告没用,得展现出价值,对方才会认真待她,“布兰威尔家族在雾都经营几代人,攒下了海量人脉与信息渠道。我作为继承人,知道很多外人碰不到的隐秘。你查的案子要是牵扯到上层社会,我手里的信息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艾德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木质台面。
最终她开口道:“我在查一系列失踪案。近三个月,下城区已经有七名年轻女性失踪,共同点都是夜间出门后再没回来。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目击者也少得可怜。局里的人觉得只是普通治安案件,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伊莎贝拉心跳得更快了。
年轻女性、夜间失踪、连环作案。
几个关键词在她脑子里撞出火花,直觉告诉她这事背后藏着不寻常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伊莎贝拉斩钉截铁道,“我在社交场认识不少人,包括一些可能和这些案子有关的人物。布兰威尔家族的档案室里,存着大量雾都地下势力的资料,要是能拿到那些东西,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艾德琳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考量。
良久,她微微勾起嘴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不过是个十六岁的贵族小姐,连基础防身术都未必会,更别说追踪线索、应对危险了。你凭什么觉得能帮到我?”
“因为我别无选择。”伊莎贝拉坦然答道,“你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你要是拒绝我,我只能继续逃,迟早被我妹妹抓回去。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把。我愿意担风险,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艾德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几乎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调查员小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上升。
“行吧。”艾德琳吐出一口烟,琥珀色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反正我一个人查案也确实缺个帮手。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拖我后腿,我二话不说就把你丢出去,到时候你妹妹怎么处置你,我一概不管。”
伊莎贝拉重重地点点头,心底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决绝的决心。
她知道自己刚刚做出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前路满是未知的危险,可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酒馆外,浓雾深处。
拉维妮亚站在马车旁,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她手指死死攥着马鞭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周遭仆役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府。”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所有人都撒出去,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就算把雾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我姐姐找回来。”
她登上马车,车门重重关上。
车轮碾过石板路,扎进浓雾里,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酒馆吧台后,新的冒险才刚掀开序幕。
伊莎贝拉站在艾德琳身侧,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漆黑的街道,心底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