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调查

作者:非常千克 更新时间:2026/8/27 20:30:01 字数:4144

下城区的雾比上城区更浊重。

煤烟混着铁锈颗粒,糊在喉咙里发涩。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一夜,脸朝下栽在运河边的煤渣堆里。

发现尸体的是个天亮出门捡煤核的小孩。

小孩喊了几声没回应,转头跑去找巡逻警员。

警员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破布,只看一眼就扶着墙吐了。

霍桑警长比那警员多撑了三息。

他捏着鼻子蹲下身,用警棍拨开尸体侧翻的衣领。

脖颈伤口黑紫发胀,皮肉向外翻卷,边缘齐整,是粗线缝合后强行撕开的痕迹。

没拆净的黑色线头嵌在肿起的皮肤里,剩了寥寥几根。

“又是这种线。”霍桑站起身,朝艾德琳点了下头。

艾德琳走过去蹲在尸体旁。

她没戴手套,直接从口袋摸出一把黄铜镊子,夹起一根残线举到煤气灯底下。

线体粗糙,表面渗着油脂,闻着带腐肉的腥气。

她用指腹捻了捻,指尖立刻蒙了一层淡黄油膜。

“尸油。”她放下镊子,掀开尸体身上残留的衣料。

死者是年轻女人,二十岁上下,身形干瘦。

衣衫上没有拉扯痕迹,死前没挣扎。

致命伤在脖颈,一道缝合线顺着锁骨一直延到左胸,那片皮肤被完整掀开又缝回去,手法粗劣,针脚歪歪扭扭,有几针直接缝在了肋骨上。

艾德琳伸手按了按左胸位置。胸腔是空的。心脏被取走了。

她起身退到煤渣堆外,掏出本子记录。

霍桑在一旁抽着烟,嘴里嘟囔:“第三个了。三个月,三个女人,都被掏了心。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前两个身份摸清了。”艾德琳低头翻着笔记,“第一个成衣铺女工,第二个洗衣房女仆。都是下城区的人,夜里出门后失踪,两三天后尸体被发现,心口掏空,脖颈留着一样的缝合痕。”

“三个都在下城区?范围可不小。”

艾德琳没接话。她走到河岸边,低头看水面。

运河上浮着厚厚一层油污,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转过身扫了圈四周,运河东侧是一排废弃仓库,屋顶塌了一半,砖墙上爬满青苔。

仓库后面有条窄巷,通着罗塞尔街。

“死者住哪边?”她问。

霍桑叫过巡警问了两句,回头道:“住罗塞尔街那边板房,离这儿三条街。”

艾德琳朝那边望了一眼,顺着河岸往回走。

她留意到煤渣堆旁有几处深色印子,分布得没什么规律。

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煤渣下的泥土松垮,被翻动过,还带着潮气。

“尸体并非丧命于此,这里是抛尸地。”她说。

霍桑走过来瞥了眼地面:“拖过来的?”

“没有拖拽痕。是搬过来的,至少两个人抬。”她指着泥土表面一处不规则凹陷,“这里有肩膀压出来的印子,尸体先被平放在地上,再掀翻到煤渣堆上。凶手不想让尸体直接碰地面,怕留痕迹。”

霍桑挠了挠头:“那第一现场在哪?”

艾德琳没答。她合起本子,沿着河岸往罗塞尔街走。

伊莎贝拉跟在后面,全程没出声。这是她第三次看尸体现场,三次都硬生生把呕意压了下去。

到了罗塞尔街,艾德琳敲开死者邻居的门。

邻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开门听说是调查局的人,立刻絮絮叨叨说开了。

死者叫玛丽,两年前从乡下到城里做工,在码头附近洗衣房干活。

性子孤僻,不怎么跟人来往,人本分。

三天前夜里出门后就没回来。邻居问过她去做什么,只说去见个医生。

“医生?”艾德琳眼尾一紧,“什么医生?”

“不清楚,没细说。”老妇人搓着手,“她说最近身子不好,总心慌气短,托人找了家私人诊所。那天晚上就是去瞧病的。”

艾德琳追问诊所名字,老妇人答不上来。

她从口袋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条,说是在玛丽房间桌上找到的,上面写着地址。

艾德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记在心里。

又问了几句,确认玛丽没别的亲友往来,才转身离开。

走到巷子里,艾德琳把纸条递给伊莎贝拉:“你认认这个地址。”

伊莎贝拉接过来看。纸条上写着“皮姆街十七号,楼下诊室”。

她对雾都街道还不算熟,但这三个月也记了不少。

皮姆街在下城区中段,挨着码头,三教九流混杂。

“皮姆街十七号,那边有几家铁匠铺和棺材铺。”她说,“私人诊开在那种地方,不合常理。”

艾德琳点了点头,没多话,径直往皮姆街走。

皮姆街十七号在街尽头,是栋两层旧砖楼。

楼下确实有扇挂铜牌的玻璃门,铜牌上刻着“J·莫里斯,外科医师”。

门没锁,推门进去是间狭小候诊室,摆着几把破椅子,墙角煤炉上炖着壶水,白汽不停往上冒。

候诊室里没人。艾德琳敲了敲里间门,没应声。她直接推开门。

诊室里光线昏暗,靠窗桌上摊着本翻开的病历本,旁边搁着几把手术钳和缝合针。

桌面落了层薄灰,看得出好几天没人用过。

但桌上有一小摊深褐污渍,还没干透。

艾德琳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下。是人血,还混着淡得几乎闻不出的油脂味。

她转头看地面,地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线头,和运河边尸体上的缝线完全一致。

“找到了。”她低声说。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诊室,最终停在墙上。

墙上挂着幅人体骨骼图,是诊所常见的陈设,但图的右上角有个极小的标记,是墨水画的符号:一条弯线穿起一个圆环。

她皱起眉。这个符号她见过,在原主母亲留下的书里。

那本书被原主当家族遗物收着,里面画满奇怪的符号和文字,内容玄虚,尽是“天地命运”“万物归源”之类的空话。

她当时翻了一遍,觉得没半点用处,就压在了箱底。

但这个符号她记得很清楚。母亲的书里有一页画满了同款符号,标注是“九径秘仪”的标记。

旁边还有一行注释:此为缝尸之路的奠基之符。

“缝尸之路。”她脱口而出。

艾德琳转过头:“什么?”

伊莎贝拉走进诊室,指着墙上的骨骼图:“那个符号,我见过。我母亲留下的书上有一样的图案。这和一种古老技艺有关。”

她没提“神秘学”。不确定艾德琳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但她看见艾德琳眼神骤然锐利,显然抓住了关键。

“继续说。”艾德琳语气没起伏,但放下了手里的镊子,转过身正对着她。

“我母亲的书上记了很多符号,每个符号对应一条不同的‘路径’。”伊莎贝拉斟酌着用词,“这个符号对应的路径,和尸骸相关。修行的人靠处理尸体获取力量。他们需要完整的材料,心脏是其中一样。”

她转身准备离开诊室,走到门口却停住了。

走廊尽头地板上有几道浅淡拖痕,从里间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蹲下身细看,拖痕是湿的,带着暗红。

顺着拖痕上了楼梯,二楼房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浓烈的腐臭直扑口鼻。

二楼是卧室。床上被褥乱堆着,地上散着几件衣物。

房间正中摆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把手术刀、一卷缝线、一个小瓷罐。

瓷罐盖子敞着,里面装着半罐暗红液体,表面凝着一层油脂。

更扎眼的是墙角。墙角堆着几个布袋,袋口扎得很紧,底部渗着深色液体。

伊莎贝拉数了数,一共三个。她指尖开始发凉。

艾德琳跟上来,看见这一幕没作声。

她走到矮桌前,拿起瓷罐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

又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快速扫了几页。

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内容却极详细。

艾德琳读了几行,脸色变了变。她合起本子塞进外套口袋。

“走。”她对伊莎贝拉说,语气急促,“这里不能久待。”

伊莎贝拉没来得及问原因,艾德琳已经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推开诊室门,正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马车。

马车没有车徽,拉车的两匹马高大健壮,车夫戴顶低檐帽,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车门紧闭,看着像坐了人。

艾德琳脚步顿了瞬,随即拉着伊莎贝拉拐进旁边窄巷。

两人贴着墙根快走,绕过两栋房子,才从另一条街口绕出来。

“你看见什么了?”伊莎贝拉压着声音问。

“那辆马车。”艾德琳没回头,“三周前,第二具尸体被发现的那晚,同款马车出现在现场附近。车夫也戴一样的帽子。我一直在查这辆车的来路。”

“查得到吗?”

“查得到才怪。车没牌照,马没烙印,车夫脸遮得严严实实。但这次不一样。”她脚步加快,“笔记本上记了个日期和名字。日期是后天,名字是贝莉·哈罗德,住鸽子街二十四号,裁缝。”

伊莎贝拉心往下一沉:“下一个目标。”

“对。上面写得很清楚,‘第五枚心脏,须于新月夜取,置入新坯’。”艾德琳侧过头看她,“你知道‘新坯’是什么意思?”

伊莎贝拉回想母亲书上的内容。

书里提过“坯体”的概念,说修行者为容纳更高阶的力量,要改造自身躯壳,用新鲜器官替换衰败的旧器。

但那段写得含糊,没有具体步骤。

“大概是用来替换自身器官的容器。”她说,“心脏是第一步。书里没写具体用途,只写了‘心为根基,血气所汇,坯体之始’。”

艾德琳沉默片刻:“你母亲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我以前以为只是她收来的旧书。”伊莎贝拉说,“现在看来远不止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冒起一个念头。

原主的父母都死在三年前那场意外里。如果母亲真的接触过这些“路径”的知识,那她的死或许并非意外。

她把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艾德琳带她回到调查局分驻所,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两人翻了一整夜。

笔记里记录得极其详尽。

这个自称莫里斯医生的男人,是个低阶修行者。

他选了缝尸人这条路,目前只有一阶,离二阶还差一步。

晋升需要核心材料:七枚活人心脏,取自年满十八、未曾生育的女性。

他已经收集了四枚,还差三枚。

新月夜是最佳时机,这条路径的力量在新月夜最盛,嫁接成功率最高。

他挑的目标都是下城区孤身女人。容易下手,失踪了也没人深究。

他会在诊所给她们做“体检”,把麻醉药混进热茶里,等人失去意识再动手。

缝合伤口的线是他自己用尸油浸过的麻线,能延缓血液凝固,取心时能保持创口干净。

笔记里还画了张草图,标注着自身躯体的改造步骤。

从心脏开始,接下来是肺、肝、脾、肾,最后是脑。

每替换一件器官,力量就涨一层,但代价也写得明明白白:每取走一颗心,他自己的心跳就慢一拍。

等七颗心换完,心跳会慢到近乎停滞,体温降到和尸体无二。

伊莎贝拉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被划掉的字。

仔细辨认,划痕底下写着:“第七枚必须自愿献出。”

自愿献出。她皱起眉。他要怎么让活人主动把心交出来?

她把这句话指给艾德琳看。艾德琳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有办法。”她说,“人真到了绝境,什么都肯答应。他在下城区找的四个女人,全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他可能不只是在杀她们,还在选。选那个愿意配合的。”

伊莎贝拉心口猛地一缩。

她能想到那个诊室里的场景:那个挂着温和笑的“医生”,给女人倒茶、量体温、问近况,然后慢悠悠问出一句:“你需要一个了结吗?”

下城区最不缺的,就是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

“他下一个目标是鸽子街的贝莉·哈罗德。”艾德琳站起身抓起外套,“我们提前去蹲守。我不要他死在现场,我要抓活的。问出他的‘路线’是哪来的,他的老师是谁,还有多少人在走这条路。”

伊莎贝拉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

刚才没看清,此刻灯光底下,划痕底下还有几个极小的字。

她把本子端起来凑到灯前。

划痕深处写着:“自愿献心者,其魂与己合,可越一阶。”

她放下本子,快步追上艾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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