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砖墙覆着暗绿苔藓,踩上去滑腻黏脚。伊莎贝拉贴墙根挪到诊室后窗下,蹲身指尖扫过窗框边缘。窗缝塞着浸油布条,挡住所有火光。她拨开布条一角,室内没点灯,煤炉火光在墙上映出一个弯腰的人影。
莫里斯在里间。他背对窗户,面前摆着木桶。桶沿搭着麻布袋,袋口敞开,他正往桶里塞一截灰白色条状物。那是人类胫骨,表面覆着一层水光,火光下闪过一下。
伊莎贝拉屏住呼吸,把布条塞回原位。
巷口传来一声口哨,一长一短。是艾德琳的信号。贝莉已经在正门候诊室坐下,按约定拖住莫里斯前厅的注意力。伊莎贝拉摸出一根铁丝,捅进窗锁缝隙。铜锁簧片锈透了,铁丝顶了两下,咔嗒一声弹开。
她推开窗户翻进去。脚落在木板地上,发出一声细响。她立刻定住,侧耳听了三息。前厅传来贝莉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带着颤音,在说配药的事。莫里斯随即应声,语调平稳。他还在前厅。
伊莎贝拉快步挪到墙角木桶边。桶里液体表层凝着灰白色油脂,质地发硬。油脂下浮着几块不规则碎块,沉沉浮浮。她伸手沿桶沿摸了一圈,触到一个硬质金属环。抠出来凑到火光下看,是枚黄铜戒指,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纹路,纹路凹陷里填着暗红色沉积物。
她把戒指放回原处。脚底地板微微一震。有人在外间跺了脚。
她本能侧身贴向旁边衣柜,后背抵紧木板。里间门帘掀开一角,露出莫里斯半张脸。他站在过道里,身子没转过来,侧脸被煤炉火光镀上一层橘色。
“窗户漏风了,”他朝前厅说,“我去把里间门关上。”
门帘落回原位。紧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伊莎贝拉呼吸顿了半拍。他往这边来了。
目光扫过整间房,找藏身的地方。衣柜塞满布卷,床底是实心木箱,只剩墙角木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能容下人。她侧身挤进去,脚跟踩进一片湿滑液体,冰凉黏稠。
莫里斯推门进来。脚步声在桌边停下,接着是翻动纸张的声响。他在拿东西。伊莎贝拉从夹缝里盯着他后背,看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折两折塞进衣袋,转身朝窗口走。
心脏猛地一缩。他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框边缘。手指停在那团被拨动过的布条上。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伊莎贝拉一动不动。脚泡在液体里已经彻底湿透,寒气顺着脚踝钻进膝盖。
莫里斯把布条重新塞紧,关上窗户,插死窗栓。他没查柜子。转身走回前厅,对贝莉说“今晚你留下,我给你换药”,声音依旧柔和。
然后脚步声折回过道。伊莎贝拉听见一声极细的金属碰撞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
诊室前门锁死了。
艾德琳还在巷口。约定好一声长哨是正常,两声短哨是紧急撤离。前门一锁,信号传不进来。后窗也被莫里斯插了栓。从里破窗的动静会同时惊动前厅的两个人。
伊莎贝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退路,全堵死了。唯一的机会,是等莫里斯再进里间时主动现身,趁他走过来的间隙翻窗逃出去。窗栓从里面拔开,只需要一瞬。
她等了三分钟。前厅说话声没停,莫里斯似乎在给贝莉讲解什么,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拖长了尾音。那是刻意维持的专注,他不是在等房间里的动静,他在等别的东西。
五分钟后,前厅传来椅子挪开的声响。贝莉低声问“是去拿药吗”,莫里斯应了一声。脚步声朝过道来了。
门帘再次掀开。这次莫里斯跨进来的步子快了半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根黑色针线。线端拴着一枚细小骨片,骨片边缘锋利,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经过桶边时顿了顿,低头扫了眼桶沿。戒指不见了。
视线平移,落在墙角夹缝里露出来的鞋尖上。
“出来。”
伊莎贝拉从夹缝里走出来。脚下的液体在木地板上拖出几道黏稠的痕迹。她站直身子,后背贴墙,目光和他对上。暗处看不清他瞳孔的颜色,只觉得目光很稳,没有怒色,没有惊讶,和平日午后接诊头疼病人没两样。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语气不算冷,甚至带了点好奇。
伊莎贝拉没说话。她在算距离。她离窗户两步半,他离她四步。他右手捏着那根针,针尖朝下。她侧身能避开第一击,然后用肩膀撞窗框。窗板是老旧松木,成年人的体重足够撞裂。
她动了。朝右前方跨半步,左肩对准窗框,全身力气压向前脚掌。右脚没踩实,踩上了刚才从桶沿滴落的油脂,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左栽去。
莫里斯向前跨两步。他没出针,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针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只渗出一粒血珠。她没感觉到疼,麻木感从划痕处迅速蔓延,顺着手腕爬上小臂,整条手臂沉得发僵。
“别紧张,”他说,“线头带了麻醉剂。”
伊莎贝拉抬起另一只没麻的手挥向他脸。他偏头避开,力道控制得刚好,没让她撞到墙,顺势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推到那张矮桌上。后背撞到桌沿,桌上的瓶罐哗啦啦滚落一地。
他低头看着她,针线还捏在手里,没再动作。
“你很聪明,”他说,“但你没路走了。”
伊莎贝拉的手已经全麻了,麻木感漫到肩膀。视野开始发花,光线晃得厉害,身后煤炉的火光散了又聚。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她闪过一个念头:他划的是手背,针尖只带走了一粒血。他要她的血做什么?
没等想明白,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醒来时,她躺在那张矮桌上。手脚没被绑住,全身却动弹不得,只剩胸口还在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上衣被解开了,从领口到腰际的扣子全被拆掉,布料向两边分开,露出胸腹皮肤。
煤炉挪到了桌边,炉火正旺,房间里闷热潮热。莫里斯站在桌头,手里握着一柄窄长刀。刀刃极薄,火光下几乎透明。他用一块白布擦拭刀身,动作慢而仔细,每一下都擦得干净。
旁边摆着一张椅子,坐着个年轻男人。深色长外套,帽檐摘了,露出一张脸,颧骨高而窄,眉眼冷淡。他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看着莫里斯擦刀。
“这个不行。”年轻男人开口。声音发哑,带着颗粒感,“她不是你选定的人。取了她的心,不算晋升名额。”
“我知道。”莫里斯头也不抬,“但我得查清楚她的来路。她们查到贝莉了,还查到了戒指。戒指我收了,但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出去了。今晚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至少该处理掉那个裁缝。”
“她签了契据。”莫里斯放下刀,换了一卷线拿在手里,“她的血我一个月前就取过了,联结已经绑到七成。现在取这个的,就当提前练一次手,不浪费。”
年轻男人没再说话。他往椅背靠了靠,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莫里斯拿起刀,刀尖抵在她胸骨上缘。煤炉的热度从侧面烤着皮肤,她没知觉,四肢的麻木已经扩散全身,只剩眼睛能转,耳朵能听。看着刀尖微微倾斜,刺进皮肉,刀锋沿着胸骨中线向下划,节奏均匀。她在想自己还能活多久,想艾德琳会不会从后巷破窗,想贝莉在前厅能不能听见里间的声响。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散掉。
刀锋碰到肋骨。莫里斯停了手,换了一把窄钳,钳尖带弯。他钳住胸骨上缘往上提,骨骼错位发出咯吱声。伊莎贝拉听见自己胸腔被拉开的声响。心跳撞着肋骨内侧的空腔,每一次搏动都让暴露的胸骨边缘轻轻颤动。
莫里斯看了一眼她的心脏。表情没变化。他穿好针线,针尖从心房外侧轻轻扎了一下。这根针的尖端带了麻醉,心脏被刺入的瞬间慢了半拍,随即恢复平稳搏动。
“活着取效果最好。”他对椅上的年轻男人说,“停跳之后再取,血凝得快,缝进去后排异更重。”
年轻男人依旧没作声。
莫里斯从桶沿拿起那枚黄铜戒指,套在中指上。他把线穿过戒指内侧的暗槽,线头滴下黑色油脂。然后重新握住刀。
伊莎贝拉看着刀锋朝心口靠近。视线最后落在他中指戒指的纹路上,纹路是一个环加一道贯线,她之前在诊室墙上见过同样的符号。那是缝尸之路的标记。他用这枚戒指做媒介,把她的心脏和某个容器连起来。
刀锋触到心包膜。
心脏跳了最后一下。
所有感知骤然收拢。声音、光线、气味,同一时间被压进一道缝隙里。没有疼痛,没有黑暗,只有一股力道拽着她后颈往后猛拖。
双脚触到地面。
踩在地毯上。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烛台吊灯,墙纸上是熟悉的暗纹。她躺在床上,盖着丝缎被子,被边压着一道折痕,是她睡前用手捋过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轻而密。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拉维妮亚站在门口。十五岁的少女身形纤细,穿深紫长裙,金色卷发整齐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张精致得近乎失真的脸。浅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笑意。
“姐姐,”她轻声唤道,“晚餐备好了。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的烤羊排。”
伊莎贝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没有油脂,没有血迹。手背上那道针尖划的浅痕,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摸到胸骨平滑完好,心跳平稳有力。
她回来了。回到被拉维妮亚锁在三楼的那天。
视野右下角浮现一行极淡的银灰色字迹,如同水渍在纸上干涸的痕迹。字迹停留三息,缓缓淡去。
“回路已记数。”
没有说明,没有解释,没有声响。字迹消失后,眼前只剩熟悉的卧房,熟悉的烛光,站在门口微笑的妹妹,还有窗外雾都灰蒙蒙的铅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