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试探

作者:非常千克 更新时间:2026/8/29 20:31:58 字数:3258

皮姆街十七号的门锁换过了。

三天前伊莎贝拉来的时候,玻璃门的铜锁锈得卡死,肩一撞就能挤开。现在门把手上镶了块新黄铜锁,圆润锃亮,煤气灯光扫过去,泛着生冷的金属光。

艾德琳抬手叩了三下。

候诊室里传来椅子蹭地板的吱呀声,片刻后门开了条缝,露出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窄脸高颧,深褐眼睛陷在眼窝里,视线扫过艾德琳,落到伊莎贝拉身上,又扫回去。

“莫里斯医生?”艾德琳摘下帽子,声音压下半分,“朋友介绍的,说你治夜间心慌有法子。”

男人打量她们几秒,没应声。侧身让开门,抬了抬下巴,示意进屋。

候诊室比三天前整洁得多。墙角的废纸堆清干净了,煤炉上换了新铁皮水壶,壶嘴擦得发亮。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烛光。伊莎贝拉靠墙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桌上摊着本打开的账簿,一支蘸水笔搁在页边,笔尖墨迹发亮,几分钟前莫里斯还在写。

莫里斯在对面坐下。坐姿板正,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在膝头。

下城区的私人诊所大夫,犯不上守这么死的规矩。

“哪位朋友推荐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尾音微挑,带着股耐着性子的客气。

艾德琳报了贝莉的名字。她故意说贝莉是裁缝铺认识的客人,这几天精神差,总喊胸口闷,整宿睡不着。艾德琳说自己陪贝莉来过一次,贝莉当时不敢签字,回去又反悔,托她来问问,还能不能约手术。

莫里斯听完,神色没半点变化。点点头:“哈罗德小姐确实来过。她当时犹豫,我能理解。这类手术听着吓人,其实步骤简单,创口很小。”

“她跟我说要开胸。”艾德琳皱眉,满脸担忧,“开胸的手术,怎么能叫创口小?”

莫里斯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开胸听着吓人,实际切口只有三指宽。心脏在胸腔里,我只需要在胸骨上缘开个小口,就能掏出病灶。缝线用的特制细线,愈合后不留疤。”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厚册子翻开,指给艾德琳看里面的解剖插图。

伊莎贝拉坐得稍远,目光钉在莫里斯右手上。那只手翻页很稳,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力道均匀。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淡黄的环形印子,是长期戴戒指勒出来的,现在戒指不在手上。

她想起笔记里夹的那张便条。上面写着:胚体须以环锁固,否则渗液。

如果这“环”就是那枚戒指,他摘掉戒指,只为接诊时不显眼。那枚戒指,是他“采集”时用的工具。

她把这事按在心里,没出声。

艾德琳还在翻册子,边看边问:“这上面的图,都是你画的?”

“一部分是。这本书是我从一位前辈手里接过来的,里面有不少实用的解剖图。我只补了些注释。”

“前辈?”艾德琳语气随意,扯起家常,“你也是跟着师父学的医?”

莫里斯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算是。年轻时跟过一位老医生,他在乡下开了几十年诊所。我跟了他五年,后来才到雾都自己开业。老医生现在不在了,书和笔记都留给了我。”

伊莎贝拉在心里盘了一遍。莫里斯有个师父,手里的册子和笔记都是那人传下来的。笔记里记着缝尸人的晋升法子,说明他师父也是干这行的。师父“不在了”,可能死了,也可能升了高阶,早离开了雾都。但莫里斯现在只能做一阶到二阶的“尝试”,说明师父没教他完整仪式,或是没把最核心的部分传给他,逼得他自己瞎摸索。

这个念头让伊莎贝拉心跳快了一拍。

要是莫里斯没握准完整法子,他每动一次手,都有失败的风险。他对贝莉那点耐心和谨慎,根本不是稳妥,是他输不起一次失败。

艾德琳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她放下册子,把话题拽回贝莉身上:“哈罗德小姐现在想做,但还是怕。她说你之前给她扎过一针,扎完手一直没好,她怕你器具不干净。”

莫里斯眉峰动了一下。幅度极细。眉心瞬间收紧,随即松开,脸上的笑没散。

“针扎后红肿是正常反应,她体质偏寒,凝血慢。我给她涂的药是促愈合的,按理三天就能结痂。要是到现在还没好,多半是她自己抓了伤口。”

“她没抓。”艾德琳语气笃定,“她说涂了药之后,疼得更厉害。”

莫里斯沉默两秒。低头盯着桌面,双手交叠的姿势没变,拇指在虎口处来回蹭了一下。

“那可能是药不对症。”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有些人皮肤对某些外用药过敏。她要是愿意再来一趟,我可以换种药试试。手术的事不急,先把创口养好再说。”

这话让伊莎贝拉神经猛地绷紧。

莫里斯主动推迟手术。

急着集齐七颗心脏的人,听到目标伤口出了异常,立刻松口说“不急”,转变得太突兀。他不想让人揪着那根针、那瓶药不放。宁愿放慢节奏,也要掐掉所有质疑的由头。

艾德琳没再追问。点点头,说回去转告贝莉,让她过两天再来换药。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摆出要走的架势。

伊莎贝拉跟着起身,目光最后钉在一处。

里间的门缝里,她看见地上放着个木桶。桶沿搭着块布,深褐色,纹理粗糙。是下城区菜市场屠户常用的麻布袋,专装内脏下脚料的那种。

桶边的地上,洇着一小片黏稠的暗色液体,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烛光下泛着一层薄油光。

她收回视线,跟着艾德琳走出诊室。

门在身后合上,铜锁咔嗒一声扣死。

走到街角拐进巷子,艾德琳立刻转身攥住伊莎贝拉的胳膊:“你看见什么了?”

“里间地上有个桶,桶边有片油污。”伊莎贝拉说,“桶沿搭着屠户用的麻布袋。”

艾德琳皱着眉想了想:“桶是不是在靠窗户的墙角?”

“是。”

“三天前我们去的时候,那位置放着个小瓷罐。”艾德琳说,“瓷罐没了。他在清理上次留下的东西。他要跑。”

“跑?”

“里间那间卧室的衣柜空了,床上被褥换了新的,旧的全卷走了。”艾德琳语速很快,“他把家当都转移了,诊室里只留些装门面的器具。等做完最后一单,他立刻离开雾都。”

伊莎贝拉心里一沉:“贝莉不是最后一个?他找到更合适的了?”

“也可能打算同一天处理两个。”艾德琳说,“新月夜在后天晚上。后半夜动手,取完心脏连夜走,天亮前就能出城。不用等白天收拾。”

伊莎贝拉回想莫里斯坐姿的细节。他坐下时右脚往前伸了半寸,脚跟悬空,只靠前脚掌着地。整场对话都保持这个姿势,说明他坐着的时候也随时准备发力起身。行伍出身的人,常保持这个架势。

莫里斯不只是镇定。

从进门到离开,他一直绷着那股劲,蓄势待发。

“他可能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伊莎贝拉说,“至少猜到我们不只是来看病的。”

艾德琳没反驳。沉默了会儿,从口袋摸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他问我推荐人是谁的时候,眼神往你那边偏了一下。他没看你的脸,看的是你脚的朝向。你当时左脚对着门,右脚对着里间。他在判断你盯着哪边。”

伊莎贝拉回想了一下,确实。那一眼速度极快,快到她当时只当是普通的视线移动。但艾德琳坐在对面,正对着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在摸我们的底。”伊莎贝拉说,“他说手术不急,是试探。要是我们真是贝莉派来的普通人,听到不急该松口气。但我们没有。他看出来了。”

艾德琳把烟按灭在砖墙上,火星溅了一地,面无表情:“我们暴露得太多。”

“但我们也拿到了东西。”伊莎贝拉说,“他确实有师父,师父已经不在。他手里的仪式不完整,还在摸条件。他准备撤,说明贝莉就是他选的最后一颗。他在等新月夜。”

艾德琳看了她一会儿:“你想怎么做?”

“他今晚不会动手。”伊莎贝拉说,“等后天的月亮。这两天他会照常开诊,接普通病人掩人耳目。我们让贝莉明天白天以换药的名义再去一趟,把签字笔带进去。笔杆抹上磷粉,只要他碰过,沾到的地方暗处就能发光。”

艾德琳拧起眉:“哪来的磷粉?”

“码头边的船舶行有卖,做航行标记用的。我见过。”伊莎贝拉说,“他要是拿那支笔写手术同意书,磷粉会沾到他手上、纸上。后天晚上我们摸进诊室,顺着光就能知道他当晚碰过什么。不用搜。”

艾德琳沉默几秒,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你去找磷粉,我去找贝莉。但她要是签了同意书,他真会对她下手。”

“所以我们在他动手之前进去。”伊莎贝拉说,“新月夜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就全黑了。他天黑之后才会动手。我们五点半从后巷进,不敲门。”

艾德琳转身,大步朝码头方向走。伊莎贝拉跟在后面,耳边还留着莫里斯翻书的纸响,还有他合上册子时指尖敲封面的声音——笃,笃,两下。

她忽然钉在原地。

那敲击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是信号。

两下。

整场谈话,莫里斯只敲过两次桌面。都在提到“前辈”和“师父”的时候。

两次力度、间隔,分毫不差。

他在给里间的人报信。

说这两个客人,在查他的师承。

诊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里间还有人。

就站在门后,从门缝里,一直盯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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