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恬星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却没有急着喝。她的目光越过杯沿，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想知道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烬炎点了点头。
恬星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茶杯。
“那场棱光入侵，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烬炎注意到，她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海面上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风暴，没有巨浪，只有一轮满月挂在空中，月光洒在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白银。巡逻的士兵还在灯塔上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海岸线上的警戒塔，一座接一座地熄灭了。”
“不是被摧毁，不是被攻击。而是被某种力量直接‘吞噬’了光芒。那些塔楼明明完好无损，但里面的灯光、火焰、甚至月光照在墙上的反光，全都消失了。就好像光本身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棱光怪已经登上了沙滩。”
恬星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烬炎能感觉到，那段回忆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那些棱光怪和现在你在岛上看到的那些零散个体完全不同。它们的体型更大，身上的晶体更亮，而且——它们有组织，有纪律。不是像普通野兽那样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有前锋、有侧翼、有后援，像是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我们打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轻了一些：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它们的首脑。”
“那是一只体型是普通棱光怪三倍的巨型个体，全身的晶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它拥有极高的智慧，能够指挥所有棱光怪的行动，还能布置一种扭曲空间的结界。我们的攻击打进去，就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最后的决战，我们集结了岛上所有的战力。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最终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将那只首脑消灭。”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的能力派上了用场——封印和破坏棱光怪结界的能力。我的箭矢附加上那种力量之后，可以射穿它们布下的屏障，为突击部队打开缺口。”
“战后论功行赏，给了我一个副团长的闲职。说白了，就是挂个名，平时没什么事干。”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烬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那个叫雨姐的队长……她也参加了那场战争吗？”
恬星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漫星雨。”她说出了她的全名，“我们都叫她雨姐。她是那场战争中，阵地守卫战的唯一幸存者。”
“当时我们有一条防线，负责阻挡棱光怪的主力进攻，为大部队争取时间。那条防线上的守军，一共一百二十七人。他们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棱光怪十几轮冲锋。到最后一天的时候，防线上还能站着的人，只剩下了雨姐一个。”
“她用尽了所有的弹药，就用双刀近身肉搏。等她被援军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是伤，倒在尸体堆里，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但她活下来了。”
恬星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她现在是我们队伍里的活传奇。除了日常的治安巡逻，她还负责教导新人。那些刚加入巡逻队的年轻人，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烬炎默默听完，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上午见到雨姐时的样子。她那件紧身衣下隐约可见的伤痕，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了。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说这么多吧。”恬星玉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明天早上，你到我这里来报到。我会带你前往东边的区域，去看看那些变异戎鬼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大门，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
然后她回过头，冲烬炎眨了眨一只眼睛——那个动作带着一丝俏皮，和她刚才讲述沉重往事时的神态判若两人。
“记得来哦。”
烬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来的。”
他迈步走出大门，身后的木门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烬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凤凰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把它们拍掉，只是默默地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恬星玉说的那些话。
精英卫队的队长。
大战中的英雄。
为了掩护队友而“牺牲”。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听过不止一次了。在研究院的时候，那些研究员也曾试图帮他回忆，给他看过档案，给他讲过当年的战况。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文字和话语，对他来说就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他可以理解，可以想象，但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他离开了。
他不想待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听别人讲述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生。他宁愿出来走走，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见一些没见过的人。
至于“找回过去”——他从来没想过要刻意去做这件事。
如果哪天想起来了，那就想起来吧。如果想不起来，那就算了。
他从不强求。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
这里的沙滩和港口附近的沙滩不太一样。港口那边的沙滩更开阔，游客也更集中。而这里的海岸线更加曲折，礁石散布在沙滩上，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
沙滩上零零星星地有一些游客，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踩水。几个本地女孩穿着色彩鲜艳的露脐装，站在一块大礁石上，互相帮着拍照，笑声随着海风飘散开来。
烬炎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小卖部吸引了。
那是一个建在沙滩边缘的简易木屋，屋顶搭着一块蓝白条纹的遮阳棚，棚下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木屋的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贝壳风铃、手工编织的手链、明信片、饮料、零食，还有一些户外用的小工具。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和烬炎差不多大。他留着一头深蓝色的短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短袖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正低着头擦拭一台刨冰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欢迎——哟，稀客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很少看到外地人来这边逛。你是刚下船的？”
“嗯，刚到岛上没多久。”烬炎走到柜台前，抬头看了看挂在棚顶的价目表，“来一杯绿豆沙吧。”
“好嘞！”
年轻人麻利地转身，从冰柜里舀出几勺绿豆冰沙，倒进杯子里，又加了一勺炼乳，然后用长勺搅拌均匀。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这行的。
“喏，好了。”
烬炎接过杯子，付了钱，靠在柜台边喝了一口。
绿豆沙绵密细腻，甜度适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在炎热的午后喝上一口，整个人都凉爽了不少。
“好喝。”他由衷地说。
“那是！”年轻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是我吹，整个落星岛的海滩小卖部，就我家的绿豆沙最好喝。配方是我爸传下来的，独家秘方！”
他说着，又打量了烬炎几眼，目光在他那头火红色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
“话说回来，你这头发颜色可真够扎眼的。染的？”
“天生的。”烬炎面不改色地回答。
“天生的？骗谁呢！”年轻人哈哈大笑，“算了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点不想说的秘密嘛，我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柜台，随口说道：
“不过说起来，我以前好像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差不多的人。”
烬炎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嗯？”
“大概是好几年前了吧，具体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年轻人挠了挠头，回忆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跟着我爸看店。有一天傍晚，来了一个人，也是黑头发，也是你们燎花人的长相，也在店里买了一杯绿豆沙。”
“他和你长得真的很像，尤其是眉眼那块儿。不过他当时的头发是全黑的，不像你这样全红。而且他穿着一身很旧的作战服，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样。”
年轻人笑了笑：
“我当时还问他，你是不是军人啊？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付了钱就走了。”
“后来我才听说，燎花那边出了大事，好多军人都在那场大战里牺牲了。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还活着吧。”
烬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浅绿色的冰沙。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感觉透过指尖传来。
全黑的头发。
燎花人的长相。
穿着旧作战服。
从战场下来……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杯绿豆沙，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他没有说话。
但在他心底，有一个从未有过声音，此刻正轻轻地、隐隐约约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