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鸟叫，还有一种我没听过的声音，很轻，像纸页被风吹开又合上，一下、两下、停一会儿，再来一下。
我翻身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到仓库门口，轻轻推开门。文月醒了。它正趴在软垫上，前爪搭在书脊上，脑袋微微仰着望向窗外，像是在听院子里那只鸟叫唤。我蹲下来：“早安。”
文月的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一下，然后它的爪子轻轻拍了拍书页，算是一个回应。“睡得怎么样？”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从它的姿态来看，不像没睡好。就是很安静地趴在那儿，像一块早晨的石头。
我把仓库门完全打开，让外面的光透进来。“今天我们先把新家熟悉一下。院子、厨房、后院、那口井……后山也能去，不过得我带着。”文月看着我，慢慢撑起前爪，从软垫上挪了下来。
很好。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我带着它穿过走廊往院子方向走，晨光刚从屋顶边缘铺下来，院子里凉丝丝的。石板地上还有昨晚没干透的潮气，文月的肚皮贴着地面滑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小团子从正殿屋檐上跳下来了。
它就落在我们前面三米远的地方，四条腿稳稳着地，尾巴竖得笔直。它看着文月，文月也看着它。两只动物隔着一小块院子对视了大概五秒钟，谁也不动。
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带新同事入职的HR。
“团子，这是文月，昨天住进仓库里的，以后住咱们这儿。”
小团子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动。
“文月，这是小团子，比你早几天来，目前是神社的……巡逻主管。”
文月的脑袋微微低了一下，前爪往前挪了半寸。
小团子终于动了。它往前走了两步，绕着文月慢慢转了一圈，尾巴尖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仔细评估的物件。它绕完一圈之后停在文月面前，低头闻了闻文月头顶那几个鼓起来的包——很轻，就是鼻子碰了一下。
然后它退后两步，坐下来，尾巴盘到前爪上，头偏到一边，打了个哈欠。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行，不碍事，可以住”。
我长出一口气：“……你们这个入职流程能不能简化一点？”
小团子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文月，像是在示意“跟上来”。文月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跟过去了。
两只妖怪，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厨房方向移动。小团子走得快，文月走得慢，但方向是一致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这就开始了？不等我？”
小青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我肩膀上，翅膀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走过去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出现了新一幕——小团子蹲在灶台边，文月趴在门口，两只都盯着灶台上的某个位置。我探头一看——灶台上放着一碟昨天剩下的炸豆腐。
“团子，那是昨天剩的，凉的。”
小团子尾巴甩了一下——凉的我也要。
“……那你吃吧。”
小团子低头咬了一块叼走了，蹲到墙角慢慢啃。文月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趴在门口看着它吃，像一个刚到新环境还不确定自己能否参与晚饭的小孩。
我蹲下来：“你饿不饿？”
文月的眼睛转过来。
“我煮点粥，你要不要尝尝？”
文月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我转身烧水的时候，余光看到小团子啃完豆腐，把空碟子叼回来放在灶台边，然后走到文月旁边，在距离它半米的位置趴了下来。两只都没有看对方，但那个距离刚好卡在一个“不近不远，但我在”的位置上。
我搅着锅里的米，忽然觉得——这位HR的业绩，大概还行。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仓库门缝里探出一张纸。文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小青飞到它面前，翅膀轻轻张开又合拢，像是打了个招呼。文月偏头看着这只纸折的鸟——折纸的身体，透明的翅膀，能飞，会动——它的眼神我第一次看懂了，是好奇。
小青也定在半空中看着它，翅膀没有动。两个非人类生物安静地对视了十来秒。
然后文月忽然低下头，从身旁翻出那本《东京湾沿岸古地图集》，翻开到某一页，用爪子按着书页推到了小青面前。小青落在书脊上低头看了看，然后翅膀交叉了一下。那个姿势我在它身上见过几次，意思是“还不错”。
我端着粥碗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你们这就开始文化交流了？”
小青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它飞起来，飞到仓库里面，从架子一角叼出一片银杏叶又飞回来，放在地图集旁边，翅膀指了指叶子。那片叶子是讙前几天叼来的。上面画着新宿地图。
“小青，你是打算给文月看讙的地图？”
小青的翅膀交叉了一下。
“……你们这关系网比我想象中复杂。”
文月低头看着那片银杏叶，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叶脉的纹路，然后缓缓闭上了眼。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记住那个轮廓。
正在这时候，围墙上传来了动静——一声短促的猫叫。我抬头，讙蹲在墙头上，三条尾巴垂落在墙沿外。它看着院子里的场景：小团子趴在地上，文月趴在书上，小青立在书脊上，我端着粥碗蹲在旁边。讙没有跳下来，也没有叫第二声，就是蹲在那儿看了十几秒。
然后它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我第三次见到这个动作了。第一次是签协议的时候，第二次是早上认领地盘的时候，这次……算是认新人？
“你也觉得新来的还行？”
讙没理我，从墙头跳下去消失了。
文月的眼睛转向围墙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慢慢闭回去。
那天上午什么活都没有干。我坐在廊下翻妖怪图鉴，小团子趴在院子里的光斑里打盹，文月趴在仓库门口翻那本地图册，小青落在门框上翅膀搭着门楣。讙没有再出现，但围墙角的猫粮碗里空了一半。
我把文月的名字写进妖怪图鉴的时候，多写了一行：「入住第二日，与小团子、小青、讙均完成首次见面。小团子主动让了半碟炸豆腐。讙在墙头看了十几秒。小青分享了银杏叶地图。无冲突，无争吵，全员通过。」
合上图鉴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到廊下那一排木板上，我靠着柱子，看到文月已经翻完了地图册，正用爪子慢慢合上封皮，然后趴在书面上眯起眼。小团子翻了半个身，把肚子晾出来晒，尾巴尖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明天再做新符纸，”我说，“今天休息。”
没有人回应。但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拍，像所有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同时放慢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