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月安顿好之后,我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它缩进软垫里闭上了眼,才起身关好门走回院子。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照偏到了西侧,院子里的石板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我走到井边洗手的时候,余光瞥见廊下坐着一个人——紫。
她坐在廊下,背靠木柱,面前放着两只茶杯。一只在她手边,另一只空着,摆在对面。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像是刚倒不久。
我站在井边甩了甩手上的水,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完全没动静?第二个念头是——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给我倒的。第三念头是——这茶是不是我自己泡的?她来了也不说一声就坐在那儿泡茶,这算不算擅闯民宅?
我走过去在廊下坐下,端起了那只空杯。茶是温的,不烫嘴,入口有一股淡淡的麦子味。“这是什么茶?”“大麦茶。”“……你不喝茶吗?”“你不是喝不惯煎茶吗?上次给你倒了一杯,你喝了半口就放下了。”我端着杯子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她居然记得。
“你来找我什么事?”“路过。”又是路过。“路过顺便泡了两杯茶?”“不行吗?”“行。当然行。”
我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麦子的香气很淡,在舌头上停留了一会儿就散开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廊下的木板上,暖洋洋的,像一层干燥的、刚晒过棉被的光。紫没有开口。她坐在那里端着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某个没有具体落点的地方,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不打算动,也不打算说话。
我本来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品川”,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必要——她既然坐在我面前了,就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她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可能不是为了等我说,只是……坐在这里。如果她真的想知道文月的事,她自己开口问。我不用急着汇报,也不用解释。
沉默了大约两三分钟,院子里的风忽然拐了个弯,把仓库门缝里飘出来的书页翻了翻,发出一声很轻的“啪”。“那只蛤蟆,”紫开口了,语气里没有疑问,也没有好奇,像在描述一件已经知道的事,“它以前不住品川。”
我转头看她。“它是从那个海苔养殖场的灵气里化出来的。昭和三十八年,那片养殖场就废弃了。灵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过了几十年才攒够成形。成形之后它没有留在原地,爬了将近四十公里到了新宿。”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旧书铺的书架对它来说像一块磁铁。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翻完地图才弄明白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你知道它的事?”“知道一部分。东京都内的妖怪,不管多小,我都有个大概印象。只是懒得管。”我愣住了:“那你知道它在那儿待了三天?你知道我过去接它?”“知道。你去了,它也回来了,这样就够了。”
“那我要是没去呢?”“你会去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语气里没有笃定,没有信心,只是叙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你昨天看到讙的叶子就去了。你是那种看到地图就会出门的人。”
我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对。我确实会去。我上辈子就是这样,朋友发消息说“过来帮我搬个东西”,我嘴上骂骂咧咧说你怎么不找货拉拉,但人已经穿上鞋了。所以我今天也没多想,只是跟文月确认了它想去哪儿,就带着它骑车去了。
“那它以后……”我犹豫了一下,“住仓库那边行吗?”“你问我?”“你不管妖怪户籍吗?”“我管灵力泄露和大规模骚动。一只蛤蟆住在你仓库里翻书,不在我管辖范围内。”
“那我养了?”“你养了。”“……你同意了?”“我不同意你也会养。我同不同意有区别吗?”我端着茶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明明每一句都在表达“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但说出来就是带一点“你本来就那样”的意思。不是认可,不是否定,就是“我知道你是那种人,所以我不意外”。
“那我要是不想养呢?”“那你就不会带它回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往樱花树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本地图册,它翻过的那一页,上面还沾着当年的海泥。你下次晒纸的时候把那一页揭下来夹进书里,它以后不会再翻那本了。”
她走进樱花树,不见了。
我坐在廊下端着半杯大麦茶,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还沾着当年的海泥”——所以文月翻的那本地图册,是当年养殖场还在的时候有人用过的,书页里夹着四十年前的一粒干泥巴。文月闻到了,所以它知道自己是从那儿来的。紫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主动告诉文月,也没有主动告诉我。她只是……等到我带文月回来了,才坐在这里泡了两杯茶,说了一句“那一页还沾着海泥”。
“她是不是早就等着我今天回来了?”
小青从仓库方向飞过来,落在我肩膀上,侧着头用喙理了理我的头发。“小青……她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擅长‘坐在那里等’?”小青的翅膀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耳朵——大概是“你总算看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给文月送饭的时候,把紫说的那句话转述了一遍:“那本地图册里夹着一粒海泥。你翻的那一页。你要是还想看,我明天帮你把那一页揭下来夹进书里。”文月趴在软垫上,两只前爪捧着书脊,听我说完之后慢慢闭了一下眼——像一声很长的“嗯”。
我把饭放在它旁边,站起来退出去。关上仓库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它趴在书页上,圆脑袋贴着地图册的封皮,像是睡熟,又像在听很远很远的潮声。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