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奈娅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她的头发。原本只到耳垂的银白色短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寸一寸地垂落下来,直到齐及腰际。
然后是她的身量。她原本只到赛兰娜膝盖的高度,现在却一寸一寸地拔高,衣服被撑开,裤子变成了七分裤,脚踝露在了外面。
她的脸也在变。婴儿肥褪去了,轮廓变得清晰,下巴尖了一些,眉眼舒展开来,原本稚气的五官变得精致而秀美。
整个过程持续没多久。
当最后一点翠光没入露奈娅的眉心时,赛兰娜终于能动了。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露奈娅。
“露奈娅!”
露奈娅睁开眼睛。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但里面多了些东西。
“妈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奶声奶气的童音,而是清脆的、带着一点稚嫩的少女嗓音,“我没事。”
赛兰娜愣愣地看着她。
面前的小姑娘大约三四岁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间,穿着那件被撑大的淡蓝色小裙子,赤着脚站在草地上。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已经褪去了婴儿的圆润,显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你怎么……”赛兰娜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露奈娅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那个木头龙,”她指了指封锁区的方向,“他把东西留给我了。他说,这是我应得的。”
“你记得他说的话?”
“记得一点。”露奈娅点点头,“他说,我是很重要的孩子。他说,让我好好长大。”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一头木龙,临死前把龙蛋托付给她,又把元血留给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能得到的待遇。
“妈妈。”露奈娅的声音闷闷地自她怀里传来,“我们还要去镇上吗?狗狗还在等。”
赛兰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镇上还有一头病犬等着,她不能在这里耽搁。
她把露奈娅抱起来,发现她比之前重了不少,身量也长了一大截,已经快到她的胸口了。
“走。”她把露奈娅重新放进背篓,发现背篓已经装不下她了,只能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抓紧了。”
露奈娅的两条小短腿夹住她的脖子,两只手按着她的头顶,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在风中飘动。
“驾。”她喊了一声。
赛兰娜哭笑不得,迈开步子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药铺里,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碾药,听她讲完那条猎犬的事,碾药的手停了。
“青黑纹路,顺着血管走?”老大夫摘下老花镜,“你确定?”
“确定。牙龈上还有几条,我当时想仔细观察,但狗不让碰。”
老大夫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前天,老卡特家的猪也是这么病倒的,昨夜就死了,死前把圈门撞烂了,一头疯猪满院子跑。”
他掀开一页账本,“今早张寡妇家的奶山羊也病了,一样的症状。我给她开的清心汤,按热症治的。”
“有效吗?”
老大夫抬起眼皮看她。
“老卡特的猪,从发病到死,不到两天。”
屋里静了下来。药碾子搁在柜台一角,碾槽里还剩半槽没碾完的决明子。
“三天,三家。”赛兰娜慢慢开口,“这病来得比我打听到的还快。”
“你打算怎么办?”
“查病根。”她说,“得知道这病是怎么来的,才能往下治。”
老大夫自柜台底下摸出个钱袋,搁在她面前。
“拿去,采药用。这不是给你的诊金,是药铺出的路费。”老大夫摆了摆手,“我行医这些年,镇上牲口没了,遭殃的是庄稼人的腿。
你查出来是什么,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数。”
赛兰娜收了钱,把数目记在了脑子里。
出药铺的时候,天色还早。她拉着露奈娅往回走,路过集市口,听见两个挑担的汉子在闲聊。
“听说了吗,那晚山里坠下来的,是灾星。”
“什么灾星,我听说是个大东西,你去看过没?林子给巡卫队封了,铁丝网都拉起来了,老远就有人守着。”
“封起来才说明有鬼。我家二叔在巡卫队烧火,他说上头派了人来看,看了三天,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要我说,这牲口发疯的事,没准就跟那个坠下来的东西有关。老人们讲,古时候有龙坠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那叫灾厄。”
“灾厄之龙”
挑担的汉子越说声音越小,路过的行人却一个接一个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
赛兰娜拉着露奈娅自他们身边走过去,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灾厄之龙。
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希尔瓦克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托孤的模样。
那头木龙化成沉默的巨木,把露奈娅交到她手上,而巡卫队的人就守在那具木雕旁边,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不知道上头的人查到了什么。
但希尔瓦克斯留下的东西,还有一部分,此刻正流淌在露奈娅的身体里。
当晚回到家,赛兰娜把露奈娅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把三天里的三个病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摆。
猎犬,前天发病,去过西林子。
老卡特的猪,圈养,没出过院子,但猪圈的后墙离溪水不到二十步,前一天老卡特曾在溪边淘过猪食水。
张寡妇的羊,病前两天,羊群正好在那段溪边饮过水。
三条线,一个源头。
溪水。
第二天天没亮透,院门又被拍响了。
这回来的是个面生的汉子,说着别处口音,怀里抱着的不是狗,是一只翅膀耷拉的信鸽,鸽子的脚环上刻着埃德蒙庄园的印记。
“医生,我家老爷急信让我来请您。”汉子的额头上全是汗。
“庄园里的黑鳞鳄,昨夜开始在池子里打转,撞了三次池壁,现在半边脸都撞烂了。老爷说,给您加十倍诊金,请您务必去一趟。”
赛兰娜披上外衣,去床边把露奈娅摇醒。
露奈娅揉着眼睛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散了一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赛兰娜,嘴角弯了弯。
“妈妈,我饿了。”
赛兰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管这孩子是什么身份,可终究还只是个会喊饿的小家伙。
“等回来再吃。”她把露奈娅自床上捞起来,给她套上一件旧衣服改成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