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的庄园在镇子东头,占了小半座山坡。
赛兰娜到的时候,庄园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仆从,见她背着个孩子跑来,二话不说把她往里领。
穿过前院,绕过一丛修剪齐整的冬青,水池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黑鳞鳄半边脸的血肉已经糊了,鳞片碎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粉红的肉。它还在撞,一下比一下狠,池壁上的石板被撞出了裂纹,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埃德蒙站在池边,脸色铁青,两个驯兽仆从拿着套杆想拦,根本近不了身。
“赛兰娜医生。”埃德蒙快步迎上来,“它从昨夜开始就这样了,我让人喂了安神散,一点用都没有。”
赛兰娜把露奈娅放下来,嘱咐她站在原地别动,自己走到池边。
她还没来得及掏出秘典,手刚靠近水面,就感觉到了异样。
一股阴冷的刺痛自指尖窜上来,顺着掌心直冲手腕。她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的皮肤上残留着一点灰紫色的痕迹。
秘典亮了。
【未知毒素感染(扩散中)。传播途径:水源。毒素层级超出当前识别范围。建议:远离污染源。】
和那条猎犬一样的判定。
赛兰娜站起身,绕到池子的另一侧,低头看黑鳞鳄的嘴。
它撞墙的时候嘴张开了,牙龈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比猎犬的更粗,更密,已经蔓延到了舌根。
“这病我见过。”赛兰娜压低声音,“镇上已经有好几家的牲口得了同样的病。”
“什么?”埃德蒙的脸色变了。
“还不确定是不是瘟疫。但您这池子的水有问题。”赛兰娜指了指水面那层灰紫色的薄膜,“您这水自哪里引的?”
“后山的溪水。”埃德蒙皱眉,“引了一条渠过来,常年都是活水。”
溪水。
赛兰娜心里越发肯定。
她没有再多说,自药箱里取出几味镇心护脉的草药,让仆从磨碎了掺进肉里喂给黑鳞鳄。
又用银针在它颈部几个穴位扎了下去,强行压制住它撞墙的冲动。
黑鳞鳄安静了一些,但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池壁,跟什么东西对峙。
“我能暂时压住它,但治不了根。”赛兰娜收了银针,“这水不能再用了,您让人把渠口堵上,换井水喂它。”
埃德蒙立刻吩咐下去,又转头看她:“赛兰娜医生,这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正在查。”赛兰娜说,“查清楚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她没接那十倍诊金的话茬。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
露奈娅一直乖乖站在冬青旁边,看见赛兰娜走过来,伸出两只手。
“饿。”
赛兰娜自仆从那里要了块面包和一碗热牛奶,坐在庄园门口的台阶上喂她。
露奈娅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被风一吹,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很自然的一个动作。
赛兰娜看着她,心里又涌上那个念头。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边想边把面包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自昨天到现在,她也没好好吃过东西。
喂完露奈娅,赛兰娜没回山上,直接去了药铺。
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排了一溜人。
有牵着牛的,有抱着羊的,有拎着鸡笼的。一个壮实的妇人牵着条驮马,那马耷拉着脑袋,嘴角淌着涎水,四条腿抖得站不稳。
“医生在吗?”妇人冲着药铺里头喊,“我家的马自昨天就不吃东西了,今早开始烧,您给看看。”
药铺里头没有回应。
赛兰娜挤进去,看见老大夫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搁在碾药台上,碾子一动没动。
“老大夫。”
老大夫抬起头,脸色灰败,眼底的青黑比前两天深了一层。
“又来了。”他看了一眼门口排着的人,声音沙哑,“今天第六个了。”
“第六个?”
“昨天到今天,又倒了三家。加上前头那三个,六天,六家。”老大夫把账本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户主,症状等……
结果那一栏,除了张寡妇家的羊还活着,其余都写着一个字:死。
“我治不了。”
老大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赛兰娜看着他。
这个行医三十多年的老人,当着人面说出“治不了”三个字。
门口排队的人听见了,嗡地一声炸了锅。
“治不了,那我家那头牛怎么办,那可是全家的命!”
“我那匹马花了二十个银币买的,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
老大夫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药铺里立刻静了下来。
“我不是不治,是治不了。这病我从来没见过,按热症治没用,按寒症治也没用,灌了清心汤、退热散、祛毒丸,一个都没拦住。”
他看向赛兰娜。
“赛兰娜,你前天说要去查病根。查到了吗?”
药铺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赛兰娜身上。
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重量。有期盼的,有怀疑的,有急切的。角落里一个牵牛的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赛兰娜没理会。
“病根我基本锁定了,是溪水。”她开口,声音稳稳的,“这六家病倒的牲口,要么直接喝过溪水,要么吃过用溪水淘洗过的饲料。我需要去上游看看。”
“溪水?”老大夫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镇上大半的人畜都喝那条溪的水,要是溪水有问题,那得倒多少家。”
这话一出,药铺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赛兰娜没有接话,她知道老大夫说的是实话。
如果溪水真的被污染了,那现在倒下的六家,只是个开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灰褐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靠在药铺隔壁的酒馆门框上。
他刚自酒馆里出来,姿态闲散,嘴角挂着笑容。
“医生。”他冲赛兰娜抬了抬茶碗,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溪水有问题,有什么凭据。”
赛兰娜打量了他一眼。不是镇上的人。
“凭据还在查。”
“那可得多查查。”男人笑了笑,端起茶碗吹了吹,“这几天镇上可不太平,牲口死了一片,人心也散了。有人说跟山里坠下来的那东西有关,您信吗?”
赛兰娜没有回答,拉着露奈娅继续走。
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声音,自言自语,又跟旁边酒馆里的人说话。
赛兰娜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她把露奈娅抱起来,放进背篓里。
背篓已经有些勉强了,露奈娅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
赛兰娜调整了一下背带,朝镇子西边的溪流上游走去。
出了镇子,溪水在脚下蜿蜒。越往上游走,两岸的树越密,路越窄。
赛兰娜蹲在溪边,把手探进水里。
刺痛。
和埃德蒙庄园水池里一模一样的阴冷刺痛,但更浓。
有人把一整瓶毒药倒进了溪水的源头,顺流而下,一路稀释,到了镇子那段已经淡了许多,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调动草木感知。
感知顺着溪流往上游蔓延,两岸的草在枯萎,被什么东西自土里往外腐蚀,从根部发黑、发烂。
越往上走,枯萎越严重。
溪流拐了一个弯,赛兰娜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低洼的林地,溪水在这里汇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颜色不对。
一种隐隐发紫的暗色,似乎是水底泡着什么东西。
潭边的草全死了,泥土裸露着,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紫色。
赛兰娜的草木感知在潭中心碰到了一个极强的“排斥点”。
所有的草木都在往远离那个点的方向枯萎,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散死亡的气息。
她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病源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