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噬魔虎的身体僵了一下。
贯穿伤口的位置透出一点亮,银白的。
随后身体开始从伤口处燃烧起来。
黑气从它喉咙里涌出又不断消散。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往前栽,砸在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谷底彻底安静下来。
黑雾也开始不断散开,露出灰白的石壁和满地的碎石。
加雷斯握着绳子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其他人也是如此。
没人说话。
过了两息,还是莱特先转过头,顺着箭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谷口的高坡上,立着两个人影。
爱莉安站在赛兰娜身前,扶着一张长弓。
赛兰娜左手搭着弦,三根手指还扣在弦上,维持着放箭之后的姿势。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谁都没动。
弓弦还在轻轻地颤。
那支箭自高坡斜射下来,入体三分,箭羽上一点银白微光正在一点点散掉,像雪化进水里。
加雷斯松开绳子,朝那边走。
赛兰娜听见脚步声,扣弦的手指才松开。
弓一下子重了。
爱莉安替她托住弓身,慢慢放到地上。
赛兰娜腿一软,往后倒。
爱莉安自背后架住她的胳膊。
“小心点。”
“你的手。”加雷斯看着那条吊在胸前的右臂,“骨折了,还射箭。”
“左手搭弦。”赛兰娜缓了口气,“弓稳不住,大小姐替我扶着。”
几人这才看明白。
爱莉安的手心被弓身磨得通红,虎口被弓弦勒出一道白痕。
放箭的那一瞬,两人一起被后坐力带得晃了半步,身体之间的接触更清晰。
爱莉安没提这些。
她只是把赛兰娜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
“先治伤。”
伊洛温自谷口走进来,蹄下的苔痕沾着黑灰。
它先走到炎羽飞鹰跟前,低下头,鹿角亮起一层碧光。
断翅上覆着一层莹莹的绿,翅骨在光里咔咔作响,自己挪回原位。
鹰缩着脖子,喉咙里咕噜了两声,试着扇了扇翅膀,站起来了。
加雷斯伸手按住鹰背,手还在抖。
第二束光落在军服男人的腰上,脸色由白转红,直起身的动作快了一倍。
……
最后是赛兰娜。
奥尔文蹲下来,捏着她的右前臂,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按。
“忍着。”
他两手一错位,一送。
咔。
赛兰娜眼前黑了一瞬,汗一下子透了后背。
爱莉安紧紧抱着赛兰娜,眼神里满是心疼。
伊洛温的碧光随即罩上来,暖暖的,裹着断臂。
骨头缝里一阵酥麻,疼退下去,只剩闷闷的酸胀。
“骨头接上了。”奥尔文撑着膝盖起身。
“养十天半月,右手别使劲。”
“多谢老先生。”
“谢我做什么。”老教授哼了一声,“是我们该谢你。”
他转头看向魔虎的尸体,看了很久。
五阶魔兽,皮毛完整,就是腹部破了个洞。
加雷斯招呼侍卫过来,把虎尸捆上马拖走。
“把这东西运回城,一定要好好研究,为什么会引发这次病疫。”
露奈娅躺在赛兰娜怀里。
经过伊洛温的治疗后,脸色还是白的,不过好在呼吸已经稳了,睡得沉。
奥尔文蹲过来,翻眼皮,探脉,捏了捏手指,又凑近听了听呼吸,前前后后查了三遍。
“没有大碍吧,教授。”
“身体透支了。”老教授把露奈娅的小手塞回襁褓里,“但没受伤,睡一觉就好,起来后吃点东西补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不过这孩子的底子,好得不像话。六岁的骨头,打出那种拳。”
赛兰娜没接话,她不知道教授是真的觉得她只是个孩子还是发现了什么。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奥尔文看着她们把话咽了回去,站起来,转身去看别的伤员。
该问的,谁都憋着没问。
队伍上了山道。
军服男人骑着马跟上来,冲赛兰娜抱了抱拳。
“今天没有你们母女,我们几个得折在里头。”
这话从务实人嘴里说出来,就算是最重的谢了。
加雷斯在旁边点头,看着自己新结痂的手掌。
“露奈娅醒了,替我谢谢她。那两拳,我加雷斯自愧不如。”
“我会一字不改写进报告。”莱特在后面补了一句。
“报告里少写两笔。”军服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事,写多了对你没好处。”
莱特愣了愣,点了点头。
赛兰娜摆了摆左手。
“这次成功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诸位围堵,它跑出谷,遭殃的是山下。”
马蹄踏在碎石上,嗒嗒地响。
伊洛温驮着人走在队伍中间。
赛兰娜坐在鹿背上,露奈娅睡在怀里,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爱莉安坐在她身后。
一只手绕过来,虚扶着露奈娅,另一只手揽着赛兰娜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靠着我。”
“我现在好多了,能坐稳的。”
“靠着我。”
赛兰娜见她一脸偏执,也没再推拖。
她轻轻把头搁在爱莉安的肩上。
二人就这样,从谷口到山道安静的靠在一起。
伊洛温每颠一下,她就收一下力。
赛兰娜的断臂随着鹿背轻轻晃,每晃一下,她的眉就拧一下,手就紧一分。
赛兰娜靠着她,听得见她的心跳,一直很快。
出谷到现在,还没慢下来过。
尽管她自己不在意这次因为救人受伤。
但现在这条断臂,在爱莉安眼里,貌似已经成了两个人的一笔账。
爱莉安不提,可一直把人往她怀里带。
好像只有靠着才踏实。
好像只有这样,那笔账才能平。
风从山道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爱莉安抖开自己的披风,罩在赛兰娜和露奈娅身上,把人裹住,只留一张脸在外面。
她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赛兰娜嘴边。
“喝一口。”
赛兰娜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松了一点。
爱莉安收了话,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两个人贴在一起,一路没什么话。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叠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的。
怀里的露奈娅在梦里攥紧了赛兰娜的衣襟,攥着很小的一团,睡得安稳。
日头偏西,霜风城的城墙出现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