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温穿过霜风城的城门，蹄声敲在石板路上。
这时街道两侧都已经站满了人。
虎尸被两匹马拖在身后，腥臭味顺着风往街两边漫。
“那就是毒源。”
“这么大一头。”
“听莱特检察官说是那位治疫病的女医师杀死的。”
“就她？”
“谁知道呢。反正是从西边山谷里抬出来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跟着队伍走了一段，又散了。
伊洛温在总督府门前停下。
爱莉安先下去，回身扶赛兰娜落地。
一只手始终扶住她的腰，没有松。
加雷斯跳下马，招呼侍卫把虎尸往府里空场抬，又安排人手安置马匹。
一片忙乱里，赛兰娜朝西街的方向偏了偏身。
她打算一会儿就回去，早点时间烧水养伤。
刚要离开，腰上的手紧了一紧。
“来府里养伤吧。”
赛兰娜停下脚步。
转头看见爱莉安的眼睛。
那点愧疚摆在里面，没打算藏。
嘴唇抿着，但脊背还是直的。
赛兰娜思索许久，还是点了头。
爱莉安的眉眼一下子松开。
眼睛弯起，漏给她一个端庄的微笑。
就在赛兰娜也要回应她时。
怀里的人动了。
露奈娅悠悠转醒，银白的长发蹭着赛兰娜的下巴，小手揉着眼睛。
她睁开眼，看看妈妈，又看看妈妈旁边站着的姐姐。
“妈妈。”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我饿。”
赛兰娜低头。
“饿了。”
“嗯。”
露奈娅点点头，小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
爱莉安在旁边听着二人谈话。
想要伸出手，摸摸露奈娅的头。
不过手伸到一半，悬住了。
害怕这孩子不喜生人。
看见露奈娅没躲，歪着头，看看自己。
这才放心落下去，轻轻放在她发顶。
银白的发丝从指缝里滑过去，软的，比看上去还软。
露奈娅仰起小脸。
“姐姐身上好香。”
“姐姐身上有草木的味道。”露奈娅吸了吸鼻子，“好闻。”
爱莉安耐心解释说，那是伊洛温的味道。
“不是。”露奈娅摇头，“是姐姐怀里东西的味道。”
听到这里，爱莉安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走吧，先吃饭。”
她转身带路，脚步比刚才轻。
看到爱莉安走远，露奈娅趴在赛兰娜肩头，凑到她耳边。
“妈妈，这个姐姐身上有希尔瓦克斯的味道。”
赛兰娜听到露奈娅说出希尔瓦克斯这个名字一脸难以置信。
还想要继续问露奈娅相关细节。
爱莉安已经领着她们穿过两条回廊，进了西边的一个小院。
院里点着灯笼，正房三间，窗纸透着暖黄的光。
“就住在这里吧。”
爱莉安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已经烧好了火盆，床上铺了新被褥，被面上绣着浅色的枝叶纹。
桌上摆着点心、干果、一壶热茶，茶壶嘴冒着白汽，炕角搁着一只铜手炉。
炭火烧得正旺。
不是临时收拾的样子。
赛兰娜看了一圈。
“你这是早就备下了吗”
“备了两天了。”爱莉安把点心碟子往里推了推，“就等你点头，本意是想着你治疗魔兽会很累，临时让你休息。”
赛兰娜把露奈娅放到床上。
露奈娅一眼看见那碟点心，直起身子，指着点心。
“妈妈，我要那个。”
赛兰娜递给她。
两只小手捧着，咬一口，酥皮掉了一地，嚼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
爱莉安弯腰，把露奈娅脚上的小鞋脱下来，并在床边。
做完这些，她看向赛兰娜。
“手臂还疼吗。”
“有一点。”
“我让厨房煎药，晚点给你上一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歇着，饭好了我叫你。”
合上门后，赛兰娜低头，露奈娅两块点心下肚，眼皮开始打架，攥着她的衣襟又睡了过去。
她把人搂好，自己靠着床头，也阖了一会儿眼。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黑透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入夜，正厅摆了饭。
爱莉安坐了主位，加雷斯在她左手边，赛兰娜在右手边，露奈娅坐在赛兰娜腿上。
奥尔文、莱特、军服男人坐下位。
格雷戈里和萨洛蒙的位子空着，没人提。
加雷斯端起杯，站起来。
“谷里那一战，诸位没一个退的。这杯，我敬大家。”
他仰头饮尽。
军服男人跟着干了，莱特沾了沾唇，奥尔文举茶碗碰了碰。
爱莉安没站，坐在原位举了举杯。
目光在赛兰娜脸上停了停。
“边疆欠你们的。”
赛兰娜低头，喝了半杯。
她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手边伸过来一只勺，一碗热汤搁在她面前。
“先吃东西，别碰酒了，你还有伤。”
爱莉安自顾自给露奈娅碗里夹了一块肉。
露奈娅正啃着半张饼，看见肉，眼睛亮了。
“谢谢姐姐。”
爱莉安的手顿了顿，又添了一筷子。
加雷斯的目光几次落到露奈娅身上，话到嘴边，转成了给她布菜。
赛兰娜看见了，没作声。
一顿饭下来，加雷斯讲谷里的战况，军服男人接了几句，莱特补充了斥候探来的路况。
加雷斯末了又提了一句，虎尸明日解剖，毒的来路要查清。
那东西的毒，不像是野生的成色。
大家猜测的都差不多。
爱莉安不时给赛兰娜添汤递水，手一直没停过。
散席的时候，天黑透了。
爱莉安送她们回院。
回廊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着。
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府里厨房的烟火气。
露奈娅睡熟了，呼吸又轻又匀。
一路没人说话。
到了门口，赛兰娜停下，转身。
“到了，今天多谢爱莉安小姐的照顾”
“赛兰娜医生客气了，是我该谢你。”
爱莉安站在原地没动。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继续说什么，停了两息，也没说出口。
“早点歇着。”
“好。”
赛兰娜推开门，又回头。
“你也早点睡。”
爱莉安点了下头，还站在那儿。
两人对视良久。
她才转身走，脚步声顺着回廊远了。
赛兰娜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廊角。
回到屋内，她把露奈娅放到床上，自己躺在旁边。
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爱莉安今天这幅表情，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