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被烦人的闹钟从梦境的浅滩里硬生生拽回现实。那串电子铃声尖锐而固执,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铁蝉钉在床头柜上嘶鸣。
我伸手拍掉它,在黑暗中坐了几秒,让意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慢慢露出轮廓。
和往常一样,刷牙、洗脸、换衣服、背起书包出门。玄关的镜子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翘起一撮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我放弃了跟它的斗争,转身推开门。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和昨夜残留的潮气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在微光里泛着青翠的油亮。
和往常一样,独自走在上学路上。穿过那几条熟悉的小巷,路过那家门口排满了人的包子铺,拐过那盏永远比别的灯暗一截的路灯。
和往常不一样——有一位女神站在路边。
她就站在人行道旁的路灯下面,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像是一道凝固的瀑布,从肩头倾泻而下,末端微微卷曲,搭在校服衬衫的领口上。
她背着手,站姿很直,视线落在前方某个模糊的点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围的学生行色匆匆,有的叼着面包边跑边系鞋带,有的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电线杆,只有她像是断了翅膀的天使,正为无法飞回天堂而苦恼着。
她看起来并不悲伤,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一阵能带她飞回什么地方的风。
但这里没有风,只有一群快要迟到的学生从她身边匆匆流过。
在等人吗?这个时间?
我每天基本都是踩点进的教室,也就是说我我现在看到的这些学生包括她,都是即将迟到的危险分子。
可她却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紧迫感,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在看行道树上的麻雀。
再怎么说也不会是在等我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很快被我摁了下去。
我跟她谈不上熟——算上今天也才认识第二天,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更别提约好一起上学这种需要默契的事。她没有理由为了等我而甘愿迟到。
虽然心里确实有点在意,但我自己的时间也不宽裕。
迟到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但如果非要选,我当然更愿意在打铃前落座,而不是在年级主任的注视下罚站还要被其喷口水。
于是我做了一个极其理性的决定——当作没看见。
我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肩带,把视线微微放低,迈开步子,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一步,两步,三步。
“你要去哪里?”衣角被拽住了。
力道不重,两根手指捏住了我校服下摆的一小片布料,像是怕捏太重会弄皱它一样。
我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她那双浅色的眼睛正微微抬着,朝向我。
果然是在等我吗?
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意外、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姑且是打算去学校,”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的声音依然清冽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你难道没看见我吗?”
看见了,当然看见了。这一整条街上就数你最显眼,一群黑色中间出现了一抹亮眼的白光,我怎么可能看不见啊。
她这么一问,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假装没看见”的策略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彻底。这下她肯定要生气了吧——被别人当面无视,换谁都不会高兴的吧。
“……哦,”我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向路边的电线杆,“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不好意思。”
沉默。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蝉鸣在头顶的槐树里拉长了声音,远处有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按着车铃叮铃铃地冲过去。安静就那么看着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释然,表情十分平静,但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更恐怖。
她捏着我衣角的手指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不说点什么吗?这样站着很尴尬啊,而且手是不是可以放了?我又不会跑掉。
“在想什么?”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从这儿开始问吗?!我瞥了一眼手表,秒针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前爬。
马上要迟到了,你没问题吗?
“没什么,”我随口编了一个答案,“也就是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的事。”
“那你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
什么!她连这个都要追问到底吗?没有话题的话其实可以不用硬聊下去的啦!
“比起这个,”我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示意她时间不早了,“马上就要迟到了,没问题吗?”
“迟到?”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会让你感到很困扰吗?”
“我倒是无所谓,”我老实回答,“但是对你来说,这算是转学以来正式上学的第一天吧?第一天就迟到,是不是不太好。”
话虽这么说,低头看看表,又看看我们之间这几分钟的对话消耗,我心里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迟到恐怕是在所难免的事。
“没关系。”她终于松开了我的衣角,但随即上前了半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没关系。”她刚才说什么?我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颈慢慢爬上了耳根。
她好像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这个家伙是想蛊惑我吗?我可不会上当。但是她刚才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跟你在一起”是一件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脱口而出的判断——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得亏对象是我,不然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如果是我以外的谁听到了,估计会无可救药地一头栽进去,然后一辈子赖上你。
“反正现在都迟到了,”我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要不要到处转转,等下了第一节课再过去?”
这是我们学校的规则——每天早上上课前,值班老师和年级主任会在教学楼大门口设卡抓人,逮到的迟到生会被当众批评一顿,然后在大厅里罚站。但只要掐准时间,在下课铃响起后溜进教学楼,就能伪装成早已到校的学生,完美避开那道“鬼门关”。这是我多年来积累的宝贵经验。
“嗯。”她点了点头,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个决定盖章确认。
于是我们拐进了学校附近那条小吃街。说是小吃街,其实不过是一条不足百米长的窄巷子,两边挤满了推车和简易摊位,蒸笼的白气、铁板上的油滋滋声、老板娘用方言招揽客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早晨的空气里升腾成一种温暖的烟火气。
我来到那个熟悉的摊位前。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满面粉和油渍,但手脚麻利得很。
他看到我,手里的铲子没停,嘴上先开了腔:“哟,今天又迟到啦?还带了女朋友一起?”
要你管!还有这不是我女朋友,虽然在外人眼里看来可能是这样,但不是就是不是。
“那个,她不是——”
“还是老样子是吧。”他手上的动作没停,铲子翻飞,面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边缘慢慢变得金黄焦脆。
等一下——我猛地回过神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安静。她正站在我旁边半步的位置,微微踮着脚尖,目光一动不地盯着大叔手上的动作,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工艺品。
不用说,她肯定也没吃早餐。我正犹豫要不要多买一份,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偏过头来看我。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澄澈,里面没有欲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一只等在食盆旁边的小猫。那种目光纯净得让人没办法拒绝,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如果不给她买就是犯了什么罪”的错觉。
我其实意外的是个爱猫人士,要是有人虐待小猫的话,我可是会在背后画个圈圈诅咒他的哦。
“大叔,”我叹了口气,“再多加一份。”“得嘞!”大叔手脚麻利地多做了一份,用纸袋包好递过来。我把其中一袋递给安静,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
“吃吧,不好吃的话就去怪这个大叔吧。”我说。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不好吃!”大叔没有气愤,只是配和着我,像朋友一样日常拌嘴。
她低头看了看纸袋里冒着热气的手抓饼,又抬头看了看我,没有立刻动口。
我自顾自地咬了一大口,饼皮酥脆,酱料香甜,烫得我嘶嘶吸气。她这才学着我,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地咀嚼起来。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弧度,配上那副认真得近乎庄严的表情,一份简单的路边摊买的手抓饼也让她吃出了昂贵的味道。
果然,她有点奇怪。
吃完早餐,在附近晃晃悠悠之后终于到了下早自习的时间。我们掐着那个微妙的缝隙溜进校门,果不其然,教学楼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年级主任大概已经收工回办公室喝茶了。
我们沿着楼梯往五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还是老样子:后排几个男生趴着补觉,中间的女生凑在一起交换零食。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座位。除了一个人。
“哟,江寻,今天又迟到了,”成映生那张脸像地鼠一样从斜前方冒出来,挤眉弄眼地看着我,“而且还是跟安静同学一起翘了一整节课。你们两个——干什么去啦?”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第一节课刚结束那片刻的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我感觉到周围有几个视线唰地集中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后背上。
这个该死的成映生。他绝对是故意的。那句“干什么去啦”尾音拖得长长的,里面塞满了暧昧的暗示,再加上他那副贱兮兮的表情,果然在他旁边就遇不到什么好事!我甚至能感觉到前排某个女生正在跟同桌咬耳朵,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碰巧上学路上遇见了而已。”我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天气。
“是吗?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成映生一点也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反而凑得更近了,“你们两个莫非——之前就认识?”他挑了挑眉,那表情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
这个家伙,总有一天我会十倍奉还的!
“并没有,”我面无表情地把他凑近的脸推开一根手指的距离,“我也是昨天才认识她。”这话倒不假。
前天晚上在公园里虽然见过一面,但那时的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那充其量只能算“看见”,不能算“认识”。
“那为什么——”
“行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余光里已经有好几道不太友善的视线在我身上游走了,再让他继续问下去,我恐怕会成为全班男生集体怨念的焦点,“我要补觉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趴了下去,把脸埋在胳膊弯里。
周围的嘈杂声隔着一层衣袖变得模糊而遥远,但脑海里那些画面却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安静站在树下的样子。
她捏住我衣角时指尖的触感。她歪着头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没关系”时的语气。她学着我吃手抓饼时那副认真得像在做实验的神情。
这个女孩身上的“违和感”像一根细针,扎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让我总忍不住想去摸一摸那个位置。
上课铃响了,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用平板的语调念着课文,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敲,窗外的蝉鸣跟老师的嗓音形成一种单调的和声。
我本来想真的睡一觉,但脑子里那些碎片翻来覆去地转,怎么也拼不完整。
就在这时,一个什么东西轻轻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抬起头,在桌角边发现了一团小纸球。
又是成映生吗?这个家伙居然还不死心,我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正准备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丢掉,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我偏过头,看见唐语晴正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但右手食指在不自然地敲着桌面。她的耳根有一点点泛红,像是不小心做了什么亏心事被逮住了一样。
我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球,然后朝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她飞快地侧了一下头,指了指纸团。
我叹了口气,展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是唐语晴那种标准的班长式体:
——你跟安静同学很早就认识了吗?
又来了。怎么她也跑来问这个?唐语晴平时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热衷于八卦的人啊,而且我刚才不就在成映生面前说过一遍了吗——我跟安静也只是昨天才认识,跟班里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
看来这个答案没能让她信服啊。
好吧,我认输。
我从桌斗里摸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下:
——也就是她转到我们班的前一个晚上碰巧见过一次面,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会转来我们班。
我把纸球重新捏好,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轻轻弹到了唐语晴的桌面上。
她敏捷地接住,展开看了看,然后很快又写了一行字丢回来:
——那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的?
——就你家旁边的那个公园。对了,安静说她家也住在那附近,那你们应该认识才对。
纸条递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啊,唐语晴和安静都住在公园那一带,从她家出门拐个弯再过个马路,走几步就到了,那她们俩虽然称不上是邻居,但毕竟并不远,应该能时常碰面才是。如果安静真的住在那边,唐语晴没理由从没见过她。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呢?我满怀期待地等着唐语晴的回信,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预演她写下“啊,原来如此,我知道她”之类的话了。
但纸条回来的时候,上面的内容却像一盆冷水。
——不,我在安静同学转来之前从来没见过她。如果见过的话,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有一头那么显眼的白发,我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唐语晴的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末端的收尾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像是在通过笔尖表达困惑。
没见过?真的假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忘记了吗?但唐语晴说得对——以安静的样貌,但凡见过一次,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瞥,也很难从记忆里抹去。更别说唐语晴就住在那附近,如果安静真的长期住在那里,她应该经常出现在唐语晴的生活半径里才对。
难道安静对我撒了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就本能地想把它按回去。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她那么平静地坐在树下说出“我家就在这里”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闪烁或心虚,那不像是一句被编织出来的谎言。但我心里还是生出了一小片阴影。
我拿起笔,又写了一张纸条:
——会不会是刚搬来的,所以你才没见过?
唐语晴回得很快:
——应该不太可能。我们那一带没听说最近有搬来的住户,而且如果搬来了,老住户之间一般都会传开的。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滴成一个小黑点。难道她真的对我撒了谎?可是——为什么?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看她一个人在公园里,怕她遇到危险,确实是动了想送她回家的念头。但我也只是心里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她根本没有机会拒绝我啊。除非……她预判了我会这么说,所以提前用一句“我家就在这里”来堵我的嘴?这不是比直接拒绝我更伤人吗?
我忍不住回过头,朝安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前面的黑板上,像是整节语文课的内容她都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但当我回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仿佛提前感知到了似的,也微微偏移过来,与我短暂地碰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慌张,也没有秘密被窥见时的躲闪。
那种平静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你往里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转回头,发现唐语晴也正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安静。她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把一张拼图碎片塞进一个不属于它的位置。
“安静同学——”
下课的铃声一响,成映生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我的桌沿上,把我往旁边拨了拨,然后俯下身子,把脸凑到安静面前。
“为什么你早上会和江寻在一起啊?你们第一节课没来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扶住差点被他撞歪的桌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知道在我这边问不出什么来,就把火力全转向安静了是吧?安静抬起眼,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路上看见了江寻,然后一起来上学了。”
Nice!干得漂亮,安静。就是这个回答,简洁有力,没有任何让人做文章的空间。
“那你们为什么迟到了?而且是整节课都没来。”
成映生穷追不舍,像一只嗅到骨头味就不肯松口的狗。安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嘴唇上,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
那个动作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大概会以为她是在卖萌——圆润的指尖压着淡粉色的下唇,配上她那副清冷精致的长相,杀伤力确实不小。但我知道,她只是在认真回想早上的每一个步骤,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诚实。
“和江寻一起吃了早餐,”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很好吃。”
成映生的眼睛亮了。我几乎能看见他脑子里那些粉红色的泡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难道你们两个是去约会了吗?”他猛地转过身,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对准我,“看来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啊,江——寻——同——学——”
隐约听到旁边传来唐语晴低低的、像是被“约会?”两个字呛到。
可恶啊,你这混蛋,给我记住了!
“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来想要立刻马上把成映生的嘴封住,但那岂不是显得我很心虚?唯独这个必须避免。
“为什么两个人一起吃个早餐就能说成是约会啊?”我用我那双死鱼眼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我们两个只是碰巧在同一家早餐店里买了同一家摊子的手抓饼,然后站在路边吃完了而已。只——是——碰——巧——”
“那第一节没来呢?这你总不能说也是巧遇吧?”成映生又把球踢了回来。
“反正都迟到了,我们只是不想被年级主任抓到而已,一起卡着时间点来的而已。”
我向他解释完,心里的无力感顿时又重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
成映生大笑起来,随后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唐语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唐语晴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反复地旋开又拧上,视线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跳跃,像是在找什么落脚点。
当我的目光投向她的时候,她刚好与我对上了一眼,然后立刻像触电一样把头扭开了,耳廓浮起一抹浅红。
我也不自觉地将头扭向一边,伸出手指挠了挠并不痒的脸,随后下意识的问: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拉开与我的距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身面向安静。
“安静同学,”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微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努力挤出来的明朗,“你长得真的好漂亮。可以请你……跟我做朋友吗?”
诶?为什么这么突然?而且我的提问好像就这样被她巧妙地避过了?不过回避了也好吧。
她朝安静伸出了右手,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并拢。
我看着她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为什么要握手?握个手就可以成为朋友吗?不,怎么可能。只有意气相投的人,通过漫长的相处,在彼此心里一点一点种下名为“友情”的种子,等它慢慢发芽、生长,最终开出花来,那样才能称之为朋友。如果握个手就能成为朋友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孤独的人了。
但话虽这么说——人家已经把手伸出去了,那就得好好回应。
我看着安静那张略显困惑的脸,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她做个示范。
于是我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成映生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成映生被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你干嘛”。
安静看了看我握成映生的动作,又看了看唐语晴伸出的那只手,像是终于理解了某种她之前没见过的社交礼仪。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语晴的手指。
唐语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跟她平时礼貌性的微笑不同,眼角弯起来,嘴角向上扬起一个真诚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谢谢,”她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安静没有笑,但她也没有松开手。她就那么安静地握着唐语晴的手,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的传递。
不知怎的,我莫名觉得,她心里是高兴的。
接下来的课间,两个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玻璃像被谁悄悄抽走了一样。唐语晴主动跟安静聊起了学校周边有什么好吃的店,哪条路放学后人比较少,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安静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者用“嗯”“好”来回应,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唐语晴脸上,没有移开。
我看着她们俩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想法——唐语晴大概是真的很想跟安静做朋友。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出于对美貌的追逐,而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她看着安静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想要保护”的温柔。
果然,我们家的班长真是心地善良啊。
反观安静,她的表情始终如一,但我总觉得,她放在唐语晴身上的视线,比看别人时要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午饭时间,我本来打算跟往常一样去小卖部买两个面包回教室解决。
食堂那个地方,人挤人、汗味混着饭菜味、排队排到天荒地老,找到座位更是靠运气——尤其是中午高峰期,想找个双人座都得眼疾手快,更别提好几个人坐在一起了。对我这种怕麻烦的人来说,食堂无异于一场体力与耐心的双重消耗战。
但今天——
“江寻,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吧。”成映生大步走过来,一把搭上我的肩膀。
“我就算了,太麻烦——”
“哎呀没事的,快走吧!”他完全无视我的拒绝,直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不情愿的猫一样往门口拖,“再不走快点就要排大长队了!”
“现在走也是排大长队……”我无力地抗议,但脚步已经被他带着迈了出去。结果不出所料。
食堂里人山人海,打饭窗口前蜿蜒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蟒蛇。我们端着好不容易买到的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带着一股油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所以说我不想来食堂。
我一脸无奈地举着餐盘左顾右盼,试图在两个不靠过道、不挨着空调、不面对着楼梯口的位置里找出一个相对没那么糟糕的。但成映生显然早就有了目标,他端着餐盘径直穿过人群,拐向角落里的一个小方桌。
“让你们久等了!”他朝桌上正在吃饭的两个女生扬了扬下巴。
角落里坐着两个女生。一个是唐语晴,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女生,我印象里应该是成映生的女朋友——好像叫什么来着?他跟我提过一次,但我当时没太往心里记。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此刻正朝成映生挥了挥手。
她们旁边刚好空着两个位置,一个靠着墙,一个挨着柱子,正好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别人不好意思挤进来坐,相当于变相占住了座。
我忍不住在心里对成映生竖了个中指:好家伙,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成映生一屁股坐在他女朋友旁边,两个人很自然地靠在一起,但没有在我面前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这让我好歹松了口气。
要是你敢现在在我面前秀恩爱,我保证把你那份也给吃了。
我端着餐盘扭扭捏捏地坐在了剩下的那个位置上——唐语晴的旁边。
“江寻,”我刚拿起筷子,唐语晴就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的语气比平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私密的、不想让更多人听到的郑重。
等一下,这莫非是那个?但是谁会选在食堂这种地方?旁边还坐着两尊活生生的证人?
“你跟安静第一次见面,真的是在前一天晚上吗?”她问。
原来如此,只是想问这个啊。心里那根莫名其妙悬起来的弦松了下来,虽然没怎么期待但还是有些失落,紧接着浮上来的是一层更复杂的情绪——疑惑。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再确认一下?是觉得我欺骗了她吗?
“是的哦,”我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不会骗人的。”
没错,我是不会骗人的,前提是我认为我说出的话不是在骗人。
唐语晴垂下眼,沉默了几秒钟。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安静同学说,你们两个很早就认识了。”
我的筷子停住了。
“……她这么说?”
“嗯。课间聊天的时候聊到的,我随口问了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就说‘很久以前就认识’。我问她是多久以前,她说‘很久很久’。”唐语晴抬起眼看着我,“会不会是你忘记了?”
“这应该不太可能吧,”我把筷子放下,认真地想了想,“正如你所说,以她的样貌和那头白发,见过一次应该很难忘记才对。”
对。这正是整件事最矛盾的地方。如果我真的在哪一年哪一月见过安静,哪怕只是远远一瞥,她的样子也一定会在我记忆里留下一个鲜明的印痕。那种近乎非现实的银白色,不是能被轻易归档进“遗忘”文件夹的东西。
“会不会是你遇到了什么事件,导致丧失了某些记忆?”
坐在斜对面的成映生的女朋友忽然探过身子来,眼睛亮闪闪的,一副被自己的猜想点燃了热情的样子,“比如说——你从某个邪恶组织手里把她救了出来,但是头部受了重伤,然后就忘了!”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像是在模拟那场幻想中的撞击。
我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真是有趣的推理。但是不好意思,我不记得自己有出演过这样的电影。”
“所以都说是不记得了嘛!”她理直气壮地拍了一下桌子,“没准确实有过这样的经历呢?失忆的人一般都不记得自己失忆了呀。”
“确实,说得好有道理,”我摆出吃惊的表情,像是真的被她的推理所折服一般,“那我连自己住院、头部受伤、家属和医生围着我转说‘你失忆了’的那些记忆也一起丧失了吗?”
闻言,她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萌混过关的表情。
我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会是成映生的女朋友——这两个人脑回路大概长在同一个频道上,歪得十分默契。
“会不会是在梦里见过?”成映生一边扒饭一边含混地插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安静同学曾经梦到过江寻?”唐语晴摇了摇头,“但是听她的口气,他们应该是互相认识——不是单方面见过,而是‘认识’。总不可能两个人做同一个梦吧?”
“对啊,”成映生的女朋友再次加入战局,“这还不如我的记忆丧失假说更具有可能性呢!至少逻辑上是自洽的!”
他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来猜去,像在讨论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推理题。而我没有参与进去,只是低头扒着饭,让那些声音像河水一样从耳边流过。
但我的脑子并没有闲着。第一次见到安静时那种莫名的“怀念感”;吃饭时看着我的样子有样学样;还有她说“我家就在这里”时那种毫不犹豫的笃定;以及现在,她说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所有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拼图块,每片都有边角,每片都看起来应该能咬合在一起,但就是缺了中间最关键的那一片。
我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拍了拍成映生的肩膀:
“我先回教室了。”
“哎?你不等我们——”
“有点事。”我起身去窗口买了一瓶冰镇果汁,握着那瓶凉丝丝的塑料瓶走出食堂。
午间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走廊上,把我的影子拉成短短的一团。
我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想,心里的目标很明确:得当面问安静,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
但是一上来就问这些会不会被当成怪人啊?怎么才能问得很自然呢?“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不行,肯定会被当成变态处理的吧;“哟,好久不见。”,这个更不行,她绝对会认为我是个傻子的;要不以玩笑的口吻问她“提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什么时候。”这个能行吧,大概?
但当我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那个我准备了一肚子问题要问的人并不在座位上。
窗边的位置空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本摊开的书都没有留下。阳光照在那张空椅子上,把椅面晒得微微发烫。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旁边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角又放下。
安静到哪里去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果汁瓶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原本以为她会像昨天中午一样,独自坐在座位上发呆——想象中“美少女安静地坐在窗边欣赏风景”的画面在脑子里已经自动播放了好几遍,但现实给了我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也许她去吃饭了?
“你知道吗,”一个爱八卦的女生从前排探出头来,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5班的夏庭森在教学楼后面跟人表白!”
夏庭森。
我们的班级是7班,5班在我们隔壁的隔壁,这个名字我也听过不止一次。
5班的班草,校草的有力争夺者,一米八的身高加上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篮球场上更是能引来半个年级的女生的尖叫。前阵子校园联赛上他一个人砍了三十几分,从那以后他的抽屉里就没少过情书。一般都是别的女生排队找他表白,这次居然是他主动出击——确实新鲜。
“走,我们也去看看!”
成映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一脸兴奋。
“我就不——”
“走吧走吧!”又是老一套。
他像早上拽我去食堂一样拽着我往窗户那边挤。嘴上说着不情愿,但我的脚步却没怎么反抗——因为从我们教室靠窗的位置,就算再不情愿坐在我座位上时也能窥见一二,只好也跟着一起凑凑热闹。
教学楼后面是一大片修整得整整齐齐的绿篱和整形灌木,两条歪歪扭扭的S形步道把它们分割成几块不规则的区域,中间的花坛里种着一丛淡紫色的紫薇花,花穗低垂,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那片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但一到午休或者放学,就成了校园小情侣们心照不宣的“圣地”——并肩走过那条S形步道,从一丛灌木绕到另一丛,就算是被大家默认的“关系确立仪式”了。
此刻,那丛紫薇花旁边围了不少人。楼上探出一排排好奇的脑袋,楼下也聚了一群看热闹的,把那个平日安静的花坛围成了一个露天舞台。而站在舞台最中央的两个人——一个是夏庭森。
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是从哪个校园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虽然夏庭森正对着我们这边的窗户,但距离太远导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微微紧绷——是那种正在酝酿着什么重大宣言的姿态。
而另一个——
“噗——”
由于太过震惊,我含在嘴里的果汁也喷了出来。
她站在紫薇花旁边,银白色的长发被风轻轻撩起,几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抬着下巴,看着面前那个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夏庭森。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几秒,像是连空气都被压薄了。
“为什么是安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