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子是在晚上八点以后,才真正决定离开公寓的。其实也不能说是“决定”,因为真正的决定往往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瞬间,像一个人站在车站,把车票从售票机里取出来;像在辞职信末尾写下名字,再把纸递给对方;又或者像把门锁上以后,回头看一眼,然后很清楚地告诉自己: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益子没有这样的瞬间,她只是坐在床沿,把已经叠好的衣服重新打开,又重新叠了一遍。
床上摊着一个旧行李箱,拉链的一角有些坏了,必须用手指压住才拉得动,箱子的边缘也磨得发白。里面已经放好了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本用了很多年的记事本,几张证件,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还留着的小东西。她把一件毛衣放进去,过了一会儿,又拿了出来,她捏着那件毛衣的袖口,看着已经有些松开的针脚,忽然想起爷爷曾经给她补过衣服。
那时候她还很小,嫌爷爷缝得难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便皱着眉说以后不要再缝了,丢人。爷爷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穿得暖就行。”
那句话过去了很多年,爷爷也已经死了,益子当然知道这一点,她知道得太久了,以至于死亡早就不再是一件需要每天重新确认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人会不断地想起死去的人,想起他坐在哪里,吃饭的时候坐在哪一边,鞋子摆在哪里,声音是什么样的,甚至会在听见某一种脚步声时下意识地回头。后来那些记忆会慢慢变淡,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手指擦过去以后还能看见一点痕迹,却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人们通常把这种变化称为“走出来”,益子却觉得那不太准确。人并不是走出来了,只是学会绕开那个地方。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爷爷的死大哭过了,也很久没有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可这不代表那个人从她生命里消失了,恰恰相反,爷爷已经变成一种没有办法被搬走的东西,像一张旧桌子,像墙角的一块污渍,像她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衣服,永远留在某个不容易被碰到的位置。她把黄色毛衣重新塞进箱子里,轻轻拍平,然后拉上拉链。
拉链在最后十厘米的地方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还是没动,于是又拽了一次,终于听见“咔”的一声,整个箱子闭合起来。她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完以后,自己似乎就真的没有什么理由再留下来了。
窗外下着很小的雨,雨点落在旧窗框上,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远处的电车驶过去,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下,窗上的水珠于是偏离原来的轨迹,慢慢往下滑。益子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窗框下面,她才想起明天。明天房东要结婚。
她已经听过这件事很多遍了。公寓里的人谈论过,朋友们也说过,甚至有人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她每一次都只是笑一笑,说:“嗯,到时候再看吧。”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决定不去了。她不参加婚礼,不送礼,不道别,也不准备留下任何解释。明天早上趁大家还没有醒,她会拖着行李箱离开这里,坐上第一班车,去另一个城市找工作。她已经联系过一个据说正在招人的地方,虽然工资不高,住宿也还没有完全确定,但至少那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没有人会看见她的时候,脑海里先浮现出“雅库”。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说了一件并不好笑的事情,却还是习惯性地配合自己笑一下。“重新开始。”她小声说。然后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前也说过很多次重新开始。戒毒以后说过,离开旧生活的时候说过,找到工作的时候说过,第一次努力把头发重新整理得像普通人一样的时候也说过。她似乎一直在重新开始。可是每一次开始都没有真正把前面的东西甩掉。她还是那个她,还是带着那些已经无法从履历上抹掉的记录,带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带着一个死去的爷爷,带着一个早就破碎的家庭,带着她自己也不愿意回想的青春期,带着那些她已经努力了很多年才勉强学会不去触碰的东西。所谓重新开始,不过是把旧的自己装进行李箱,再换一个地址继续生活而已。
九点多的时候,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益子本来低着头整理最后几件小物件,听见声音以后,手指忽然停了。她知道是谁。这个公寓里每个人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有人拖着鞋,有人喜欢踩得很重,有人回来以后会在楼梯口停下来咳嗽两声。房东的脚步声则总是很稳,不快,也不慢,鞋底落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容易认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她的房门,然后停了一下。益子的心脏突然跳得很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扇门。可是外面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敲门声,没有说话声。过了几秒,脚步又继续向前,渐渐远去,最后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益子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可她已经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她知道自己本来应该说一句什么的。哪怕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回来了啊”,也可以。以前她经常这样说,房东也经常随口应一句。可今天她没有开门。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觉得,如果明天以后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好像也没有关系。
人不会因为少了一句问候就死掉,公寓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住户就停止运转。有人会继续回来,有人会继续做饭,有人会继续在走廊里大声说话,门还是会被打开,灯还是会亮,垃圾还是会有人拿出去。只有她不会再回来。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离开好像比想象中更加轻易。没有人挽留,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她不过是从一间房间里走出去而已。
可是她又知道,真正让她害怕的并不是离开,而是离开以后,这里依旧会好好地存在。她希望自己离开以后,这栋公寓至少能够空一点,冷一点,哪怕只是少一个人的声音也好。可她知道那不可能,她甚至能够想象明天早上所有人起床以后,会有人发现她的房间空了,会有人说一句“益子已经走了吗”,然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放下。房东也许会稍微愣一下,也许会问她去了哪里,然后继续准备自己的婚礼。婚礼结束以后,他会开始自己的生活。朋友们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她会坐在一辆陌生城市的电车上,带着一个旧行李箱,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道,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她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不会有人看见她不体面的样子。她一直不太喜欢别人看见自己难过。小时候发生变故的时候,她也没有真正学会如何哭。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该哭,只知道大人们的表情变得不一样了,房间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门关上的声音越来越重,原来总有人叫她吃饭,后来没人叫了。她曾经坐在餐桌前等过很久,饭都凉了,却没有人过来。她那时候还以为只要自己乖一点,事情就会恢复原样。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事情和孩子乖不乖没有关系。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被需要,就是在那段时间。再后来,她开始羡慕那些看起来什么都不用顾忌的人,羡慕烟猫那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样子。她染黄头发,学着抽烟,觉得自己只要表现得足够无所谓,就不会有人能够伤害自己。那时她不知道所谓的自由并不是没有人管,而是即使没有人管,也依然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没有那种东西。她只有一股想逃走的劲。
后来那股劲把她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又把她带进了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离开的地方。戒毒所里的日子没有她后来想象得那么戏剧化。真正可怕的东西往往没有戏剧性。每天都是一样的房间,一样的时间,一样的规矩。她曾经以为自己出去以后,只要认真生活,就可以把那段经历彻底盖起来。她确实认真生活了。可社会不会忘记。
她去找工作的时候,有时候对方看完履历会沉默很久,有时候会说“我们联系你”,有时候干脆把她的简历推回来。她知道原因是什么,所以也没有办法争辩。她只能拿着那张纸离开,然后在街上走很久,直到自己忘记刚才站在哪里。她后来慢慢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期待别人公平。因为期待本身就会让人更难受。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可就在今天晚上,当她把行李收拾好以后,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会害怕。
她害怕陌生城市。害怕新的工作。害怕新的房间。害怕别人问她以前在哪里住。害怕别人问她家里人。害怕别人知道她曾经是谁。她甚至害怕有人对她太好。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对她好。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
十一点以后,雨停了。益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夜里的空气带着湿气,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便利店的招牌映在积水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她想起刚住进这里的时候,那时候窗外那盏灯还是坏的。晚上走回来,楼下总是黑漆漆的,她曾经因为看不清台阶差点摔倒。后来房东搬了一把梯子出来换灯泡,她站在下面看着。那时候她还不太会和别人说谢谢,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把灯换好。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种光很好看。房东在上面说:“以后灯坏了就说,别自己乱弄。”她只回了一个“哦”。
现在那盏灯已经亮了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窗边看着它,然后决定离开。她把窗户关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十二点以后,公寓里的声音逐渐消失。益子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钟一点一点向前走。她本来想睡,可怎么也睡不着。她已经把明天需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重复了很多遍:起床,洗脸,换衣服,拿行李,放钥匙,离开。不要碰见任何人。不要说再见。不要停下来。坐上车以后,不要回头。
她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有人发现她以后问为什么,她应该怎么回答。工作。搬家。换个城市。都是合理的理由。她可以把真正的原因藏起来。真正的原因其实没有办法说。难道要告诉别人,她不想在房东结婚的那一天还留在这个公寓里吗?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变得非常难看。她甚至无法向自己解释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没有资格难过。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房东结婚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他只是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她应该高兴。她甚至应该祝福。可她就是不想去。她不想看见那个人穿着礼服,不想看见别人站在他身边,不想听别人说恭喜,也不想知道自己站在人群里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害怕自己会笑得太勉强,也害怕自己会突然哭出来,更害怕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笑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人。她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她选择不去。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不祝福。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凌晨一点多,她忽然起身,把桌上的几样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证件在。钱在。手机在。衣服在。那本旧记事本也在。她翻开记事本,里面夹着一张很旧的纸条。纸条已经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她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看内容,就重新合上了。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那是爷爷很久以前留下的一句话。她已经不需要再看了。她只是把记事本放进行李箱,然后坐在那里发呆。
爷爷死去以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真正关心她。后来住进公寓,遇见这些人,她才慢慢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还是可以有一点温度的。房东并不是她的家人,朋友们也不是她的家人,可他们会记得她有没有吃饭,会在她晚回来的时候问一句怎么这么晚,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留一份东西。那些事情都很小。小到如果写进故事里,甚至显得没有必要。可一个长期缺少温柔的人,恰恰最容易记住这些小事。她记得谁曾经替她关过一次窗,记得谁曾经把剩下的烟放在桌上,记得谁曾经在她没有钱的时候没有追问。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也许她已经说过,只是自己忘记了。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如果自己继续住在这里,那些事情迟早会变成一种负担。不是别人给她的负担,而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她会开始依赖这里,会开始觉得只要这个公寓还在,她就有地方回来。可人不能一直靠着一个地方活下去。爷爷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一个家不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人也不是。她必须学会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继续往前走。哪怕她其实一点也不擅长。
凌晨两点以后,她躺在床上,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爷爷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见她回来,抬起头,说:“回来了啊。”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爷爷又问:“饿不饿?”她想回答,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忽然看见爷爷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旧照片被水浸过一样,一点一点模糊下去。她拼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追不上。然后她突然想起,爷爷已经死了。梦里的阳光立刻变得很冷。
益子猛地醒过来。天还没有亮。她坐在床上,大口呼吸,胸口跳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她坐在那里很久,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她擦掉眼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想,如果爷爷还活着,会不会阻止她离开?这个问题只出现了一瞬间,她就知道答案没有意义。爷爷已经死了。不会有人阻止她。不会有人告诉她哪里应该去,哪里不应该去。也不会有人在她走远以后,站在门口说一句“早点回来”。她已经没有这种人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房间太大。明明只有这么一点地方,为什么会这么大。床,桌子,衣柜,墙,窗户,全都在原来的位置,可只要想到自己明天就不属于这里,它们便开始变得陌生。她坐起来,打开灯。灯光有些白。她看见行李箱安静地放在门边。那一刻她突然很想把它打开,把衣服全部拿出来,然后什么也不做地继续住下去。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它。很久以后,她才说:“不行。”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她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想留下来的自己说。
凌晨四点多,她起身写了一张纸。她先写:“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看了一会儿,觉得太正式,划掉。又写:“我要去别的地方找工作。”觉得像是在解释,也划掉。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钥匙放在桌上。”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名字,没有告别,没有理由。她把纸折起来,压在钥匙下面。这样就够了。她不想写“再见”,因为她知道,有些再见说出口以后,就真的很难再见到了。她更不愿意写“谢谢”。因为一旦写出来,就好像承认自己舍不得。她不想承认。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不愿意看见明天的婚礼。她只是离开而已。仅此而已。
天开始发白的时候,她洗了脸,换上最普通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整理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她看着自己的脸,很久没有动。黄色的头发已经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鲜亮了。她伸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第一次染头发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黄色代表自由,觉得只要把自己变得足够显眼,就没有人可以再决定她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只觉得疲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少年,才终于不再把“没人管我”误认为“我自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自由。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也跟着笑。那笑容很浅,甚至有点陌生。“走吧。”她说。然后关掉灯,提起行李箱。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所有人都还在睡觉。她走出去,轻轻关上自己的房门。她没有回头,她走到房东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后面很安静。她突然想敲门,只是敲一下。说一句“房东先生,明天……祝你幸福。”然后离开。这样也许比较正常。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把那张纸压在下面。她站在那里很久,最后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楼梯很长。她走得很慢。每走下一级,她都觉得自己正在离这个地方远一点。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在清晨的公寓里显得异常清楚。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像是在替自己宣布:她真的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天空还没有完全亮,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益子拖着行李走出去,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头。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可走出几十米以后,她还是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只是忽然很想再看一眼。于是她回头。
那栋公寓安静地站在那里。窗户一扇一扇,所有灯都熄灭了。她曾经住过的房间也没有灯。那盏她曾经看着房东修好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站在街角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那时候她从楼上下来,房东站在门口,看见她以后随口问:“这么早去哪?”她说:“找工作。”房东说:“早点回来。”只是这样一句话。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可现在她站在同一条街上,却突然意识到,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她的手指握紧行李箱拉杆,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很轻地说:“不会回来了。”说完以后,她觉得这句话太重,于是又改口:“暂时不会。”她自己都知道这是谎话。她不是暂时离开。她是在逃走。她一直都很擅长逃走。小时候,她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后来从家里逃出去;再后来从那些无法面对的日子里逃出去;现在,她又从这个公寓里逃走。她曾经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就可以成为另外一个人。可她现在已经知道,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必须带着自己。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公寓,然后转过身。她没有再回头。
电车站还没有完全醒来,自动售票机发出冰冷的机械声。益子买了一张去往另一座城市的车票。站台上只有几个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提着公文包。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关心她从哪里来。她拖着行李坐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忽然想起今天是房东结婚的日子。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胸口像少了一块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嫉妒,也不知道是不是舍不得。她甚至不愿意给它命名。她只是看着远处的铁轨。
第一班电车很快进站。门打开以后,她拖着行李走进去。车厢里很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轻轻贴在玻璃上。电车开始移动,站台向后退去,熟悉的街道一点一点消失。便利店,旧楼,红绿灯,公寓,最后都变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浮在车窗上。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离开这里的场景。她以为那时候自己应该会很轻松,甚至会笑。可真正离开以后,她只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身体里面某个地方空了。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本旧记事本。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那里面有爷爷的字,有她年轻时写下的东西,有一些她后来已经不愿意看的东西。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着封面。她突然想到,自己曾经一直希望能够有人告诉她以后应该怎么活。小时候希望父母告诉她,后来希望爷爷告诉她,再后来希望朋友告诉她,希望房东告诉她。可是这些人一个一个走了。爷爷死了,父母早就和她的生活失去了联系,朋友也开始有自己的道路,房东今天要结婚。最后只剩下她自己。她突然明白,也许这就是长大。不是变得坚强,也不是学会独立,而是终于发现,没有人会一直站在门口等你回来。你可以哭,可以害怕,可以不知道明天怎么办,可天亮以后还是得起床。
她看着车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轻轻吸了一口气。“没关系。”她对自己说。“这次一定可以。”电车驶入隧道。窗外骤然变黑,她的倒影消失了。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从那个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不参加婚礼,也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曾经站在房东的门口很久,差一点就敲下去。
她没有留下这些。她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留在了那间房间里,连同那盏修好的灯、那张没有写完的纸,还有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住下去的生活。她带走的只有一个旧行李箱,几件衣服,一本记事本,以及一个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为“家”的地方留下来的空白。
上午九点左右,公寓里终于有人醒了。有人发现益子不在。有人以为她只是出门。直到有人看见她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才知道她真的走了。房东大概是在之后才看到那把钥匙的。那张纸压在下面,纸上只有一句话:“钥匙放在桌上”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见”。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今天是他的婚礼。公寓里有人开始忙碌起来,脚步声重新出现,门被打开又关上,有人说话,有人笑。生活按照原来的方向继续向前。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前,一个人已经拖着行李箱离开了。也没有人知道,她坐在去往陌生城市的电车上,正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不是逃跑,而是新的开始。
她还不知道,新的城市并不会因为没有人认识她就对她温柔;她还不知道,陌生人的一句好意有时候也会成为另一种陷阱;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再次面对工作、住所、钱、过去的履历,以及那些她以为已经被自己埋起来的旧日子;正如此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公寓的人。她把行李箱抱得更紧了一点,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轻轻闭上眼睛。她想起昨晚自己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走吧。于是电车继续向前。
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