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子后来才发现,一个人真正开始习惯某个地方,并不是因为她知道了那里的街道,也不是因为她终于记住了车站出口和便利店的位置,而是因为某一天,她推开一扇门的时候,不再需要在心里问自己:“我现在应该去哪里。”
她是在来到这座城市两个月以后,才慢慢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那天晚上,她结束了晚班,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餐馆正面的招牌灯早就关掉了,街上只剩下一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客人,远处有居酒屋传来模模糊糊的笑声,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把白天残留的热气一点一点吹散。益子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抱怨。后面的前辈正在锁门,听见以后看了她一眼。
“今天谁不累?”
“可是今天真的很累嘛。”益子转过头,皱着眉,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任性,“中午那桌客人点了那么多东西,结果吃完又说这个太咸那个太淡,还一直叫人过去,最后结账的时候还问有没有折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前辈愣了一下。“你最近话变多了。”
益子也愣住。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已经有些变长的头发吹到脸侧。
“……有吗?”
“有。”前辈锁上门,“以前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那时候问你什么都是‘嗯’、‘知道了’、‘对不起’。”
益子低下头。“我现在也会说对不起啊。”
“现在不一样。”前辈看了她一眼,“现在你说完对不起,还会偷偷骂人。”
“我没有!”
“你上次把厨房的盘子摔了以后,说什么来着?”
益子的脸立刻红了一点。“那不是因为——”
“‘那个死盘子为什么那么滑啊’。”
“不要记这种事情啊!”
前辈终于笑了起来。益子也忍不住笑。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了。以前她很少和别人这样说话,不是因为她天生沉默,而是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总觉得自己的话会被人讨厌。说错了怎么办,说得太多了怎么办,别人觉得烦怎么办。于是干脆少说,能不说就不说,能点头就不回答,能说“对不起”就不要解释,因为道歉永远比解释安全。
可是后来,前辈慢慢开始嫌弃她什么都说“对不起”。老板也一样。有一次益子只是把汤端得慢了一点,刚准备开口说对不起,老板就头也不抬地说:“没犯错就别道歉。”益子当时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可是我……”
“你什么?”
“……没有。”
“那就去干活。”
后来她渐渐发现,这里的人似乎真的不喜欢她道歉。做错了事情,道歉;没做错事情,就继续做。客人骂人,如果是自己的问题,就道歉;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老板甚至会让她站到一边去。
“我来。”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益子站在旁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喝多了的客人。对方因为等菜时间太久,站起来骂人。益子已经习惯性地低头道歉,刚说出“非常抱歉”,老板就从后面走了出来。
“菜在做。”老板说,“等不了就结账。”
客人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老板把账单放到桌上,“厨房忙不过来,让你等了,这是我们的事情;但是你现在骂员工,这是你的事情。”
益子站在那里。她甚至觉得空气都安静了。客人最后当然没有真的继续闹下去,只是骂骂咧咧地离开。老板转身回厨房之前,看了一眼益子。
“愣着干什么?”
“……”
“去收桌子。”
益子回过神。“啊……好。”
她走过去的时候,手还有一点发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她只是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很陌生,陌生得让她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原来有人会这样吗?原来在自己没有做错的时候,真的可以不用道歉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洗碗的时候,水龙头一直开着。益子戴着橡胶手套,把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水里。她忽然很想哭,可她最后没有哭,只是低着头,一直洗。洗到最后,前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你怎么又在这里发呆?”
益子回过神。“没有。”
“今天你洗盘子洗了多久?”
“不知道。”
“你不会在想那个客人吧?”
益子立刻否认。“没有。”
“那就好。”前辈没有继续问。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放在益子旁边,“别洗了。”
益子看了一眼。“为什么?”
“老板说今天辛苦了。”
益子愣住。“……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前辈说完就走了。益子站在那里,看着那瓶饮料。过了一会儿,她摘下手套,打开瓶盖。气泡在嘴里炸开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第一次被允许犯错的人。这种事情听起来非常可笑,可她确实花了很久才习惯。
她开始慢慢明白,这里的人并不完美。老板脾气不好,忙起来的时候说话很凶。前辈也会偷懒。厨房里的其他员工偶尔会因为一点小事吵架。有人忘记进货,有人把账算错,有人会把垃圾忘在后门。可他们犯错以后不会立刻变成一个“坏人”。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还是会被叫名字,还是有人会和他们说话。益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是这样的。你做错一件事,事情就是一件事,而不是证明你这个人本身没有存在价值。
这座城市没有人认识雅库。最开始,她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孤独的事情。后来,她开始觉得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名字是怎么被别人叫坏的,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染过黄色的头发,没有人知道她抽烟的时候,曾经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去过哪里,没有人知道她从什么地方逃出来。这里的人认识的只是益子。餐馆里的服务员。偶尔会犯错,有时候很笨,记菜单比别人慢一点,但是工作认真,会主动留下来收拾东西,员工餐从来不挑,客人夸她的时候会不知道怎么回答,被骂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道歉。
老板有一次甚至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道歉?”
益子当时站在柜台后面,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习惯?”
“什么习惯?”
“就是……”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老板也没有继续问。
“那就改掉。”他说,“这里没人要你一天到晚说对不起。”
益子“嗯”了一声。老板立刻抬头。
“又来了。”
益子一愣,然后忍不住笑。“知道了。”
“……”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可益子知道,他没有生气。她现在已经能够分辨这种事情了。以前她很害怕别人沉默,她觉得沉默意味着讨厌,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她慢慢知道,有些人只是懒得说话。老板就是。有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益子在旁边擦杯子,两个人半天都不会说一句话。可是这种沉默并不让她害怕。她甚至开始喜欢。因为她知道,自己不需要一直证明什么,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不需要证明自己没有恶意,也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来。只要待在那里就可以。
有一次,益子从后门回来,发现老板正在门口抽烟。她原本想绕过去,结果老板突然问:“你抽吗?”
益子愣住。“……以前抽。”
“现在呢?”
“偶尔。”
老板把烟盒递过来。益子没有接。她只是看着。老板也没有催。最后她摇了摇头。
“不抽了。”
老板“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抽自己的。益子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老板忽然说:“挺好。”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不抽烟挺好?还是别的什么?益子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闻着空气里的烟味。奇怪的是,她没有特别想抽。以前她觉得烟是一种陪伴,后来才知道,其实只是因为自己太习惯在孤独的时候给手里塞点东西。现在她好像没有那么需要了。这件事情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发生的。益子后来想起来,甚至记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只是突然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烟盒放在抽屉里,她忘记买新的。酒也是。以前回到房间以后,她会想喝一点,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想清醒。可现在每天回去以后,她太累了。洗澡,吃饭,躺在床上,第二天继续上班。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那些事情。
有时候睡前,手机会亮。以前公寓里的朋友发来消息,她还是会回复。哈梅子偶尔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益子会说:“不知道。”对方又问:“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益子会停顿一会儿,然后回答:“还不错。”这一次不是完全敷衍。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她自己也不知道。
房东偶尔也会发消息。频率很低。有时候只是问一句:“工作怎么样?”有时候是:“最近天气冷了。”还有一次,甚至只是发来一张公寓附近猫的照片。益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只猫她认识,以前经常出现在公寓附近。她甚至给它喂过东西。现在猫还在那里,公寓也还在那里,房东也还在那里,只有她离开了。益子看着照片,最后回复。
——还活着啊。
过了一会儿,房东回她。
——猫当然活着。
益子盯着这句话。突然笑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只是觉得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她没有继续说,房东也没有。可是益子后来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生活开始一点一点向前。真正的向前不是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她开始拥有固定的时间。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餐馆。中午忙得要死,下午稍微休息,晚上继续工作。有时候员工一起吃饭,有时候老板心情好,会让厨房多做一点东西。前辈偶尔会买附近新开的甜品,然后强迫所有人一起吃。
“我买太多了。”
“那为什么买这么多?”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现在呢?”
“现在觉得吃不下。”
“……”
“益子,你吃。”
益子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里变得很奇怪。她以前不会拒绝别人,现在会。
“不要。”
“为什么?”
“我昨天吃过了。”
“那又怎么样?”
“不想吃。”
“你现在胆子很大嘛。”
“因为真的不想吃。”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益子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推回去。
“那以前是以前。”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前辈看着她。
“说得好。”
然后把甜品吃掉。益子看着她。
“不是给我的吗?”
“你不要啊。”
“……”
“怎么,又想吃?”
“……”
“哈哈哈哈。”
餐馆里的人笑成一团。益子坐在那里,也忍不住笑。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礼貌地笑,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是真的觉得好笑。笑的时候肚子会疼,会停不下来,会在别人停止以后还忍不住笑一下。这种事情以前离她很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又学会了。
有一天晚上,益子回宿舍的时候,在楼梯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停下来。外面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她的头发已经变得很长,黑色的发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来很多,原本明亮的黄色被压在下面,只剩下一些褪色的部分。远远看去,甚至不那么明显。她站在那里很久,忽然伸手抓了抓头发。
“好像该剪了。”她自言自语。
可是第二天还是忘了。之后又过了几天,还是忘。再后来,她干脆不管了。她以前很在意自己的头发,因为那是别人最先看见的东西。黄色,兽人,抽烟,奇怪。她知道这些东西组合起来意味着什么。很多人甚至不需要认识她,只需要看一眼,就已经替她把人生补完了。现在不一样。餐馆里的人早就习惯她的样子。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头发是这个颜色,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后来变黑。老板甚至有一天看见她的头发以后,只是说:“你该剪头发了。”
益子回答:“没钱。”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马上发工资了吗?”
“那也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
“存钱。”
老板沉默了一下。“哦。”
益子继续擦桌子。过了一会儿,老板突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很穷?”
益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现在也不富裕。”
“废话。”老板说,“我是说,你以前是不是一直很缺钱?”
益子没有回答。老板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他转过身。
“算了。”
益子却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嗯。”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继续问。益子也没有解释。她觉得这样很好。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说出来。有些人不追问,并不是因为不在乎,只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说。也可能永远不会。都没关系。
益子的第一个正式工资,是在一个月末发下来的。信封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恍惚。她以前也拿过钱。做临时工,做日结,干一天拿一天,有时候当天晚上就花掉。吃饭,住宿,买烟,买酒,第二天继续找工作。那些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她,只是经过她的手。可这一次不一样。工资单上写着她的名字。虽然不是全部真实的信息,可是那一刻,益子还是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她突然觉得有点骄傲。一个月,她真的坚持下来了。没有逃跑,没有被赶走,没有中途离开。一个月。对于别人来说,这也许不算什么。可是益子知道,对自己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下班以后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银行,把一部分钱存起来。剩下的钱放在钱包里。她站在银行门口,想了很久,然后给前辈发消息。
——今晚有空吗?
前辈很快回复。
——干嘛?
益子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
——吃饭。
——你请?
——嗯。
——发财了?
——发工资。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你请老板?
益子想了想。
——都请。
——真的假的?
——真的。
——益子,你是不是喝酒了?
益子立刻回复。
——没有!
前辈发来一串笑声。益子站在路边,看着屏幕,也忍不住笑。最后她干脆把老板和其他几个同事都叫上。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随口说说,直到益子真的订了地方。那是一家离餐馆不远的居酒屋,不算贵,也没有特别高档。益子在网上看了很久菜单,最后选了一个自己能够负担得起的地方。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请别人吃饭。准确地说,是第一次主动请一群人。以前她也被要求过请客,可是那不是请,只是被拿走。她从来没有体会过主动把钱花在别人身上的感觉。这一次却不一样,她甚至提前两天开始期待。
那天晚上,大家结束工作以后一起过去。前辈第一个到,看见益子以后就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真请啊?”
益子皱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很多时候。”
“比如?”
“你说自己不喜欢甜的。”
“……”
“结果上次把我蛋糕吃了一半。”
“那是因为你吃不完!”
“现在又开始狡辩。”
益子瞪着她。“今天是我请客,你最好不要惹我。”
前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站不住。“哇,你现在真的不得了。”
老板最后才来。他坐下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
“谁请?”
所有人同时指向益子。老板看向她。
“你?”
“嗯。”
“为什么?”
益子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很多理由。谢谢大家照顾我,谢谢老板给我工作,谢谢前辈一直教我。可是老板问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些话太正式。于是想了一会儿。
“……因为发工资了。”
老板看着她。益子又补充。
“还有,因为我想请。”
老板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菜单。
“那我要最贵的。”
益子脸色瞬间变了。“等一下!”
所有人都笑了。老板也笑了一下。
“开玩笑。”
“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不是说请吗?”
“请也有范围!”
“范围是多少?”
“……”
益子说不出来。前辈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老板,你别欺负她。”
“我怎么欺负了?”
“你看她都快哭了。”
“我没有!”益子立刻反驳,“我只是觉得你真的会点最贵的。”
老板看着她。“你把我当什么人?”
益子停顿了一下。“……胃口很大的人?”
桌上的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老板拿着菜单。
“益子。”
“嗯?”
“这个月工资扣掉。”
“为什么!”
“顶撞老板。”
“你先欺负我的!”
“没有。”
“有!”
“没有。”
“有!”
益子说完以后,自己先愣住了。以前的她不会这样和别人说话,尤其不会和老板。她会立刻低头,会说“对不起”。可是现在,她居然敢坐在那里和老板争论。而且争论完以后,所有人都在笑。没有人觉得她没礼貌,没有人觉得她不识好歹。益子突然也笑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菜陆陆续续上来。酒也开始倒。益子的酒量其实一直不好。以前喝酒,大部分时候也不是为了享受,只是为了醉,为了让脑子里那些声音暂时安静下来。所以她很少注意自己到底能喝多少。来到这里以后,她也很少真正喝酒。今天是第一次和别人坐在一起喝。前辈举起杯子。
“来,庆祝益子第一次领工资。”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你请客。”
“这是什么理由?”
“很好的理由。”
“……”
老板也举起杯子。“庆祝你终于坚持了一个月。”
益子的手停住。她抬头。“什么?”
老板看着她。“不是吗?”
益子没有说话。其他人似乎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有人说:“一个月算什么,以后还有第二个月。”有人说:“再干一年。”前辈笑着补充:“然后你就可以当老员工欺负新人了。”
益子皱眉。“我不会。”
“你现在这么说。”
“我真的不会。”
“那你以后负责带新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欺负。”
“……”
所有人又笑起来。益子端着酒杯,过了一会儿,轻轻碰了一下。
“……嗯。”
她喝了一口。酒比她想象中好喝。不是因为酒本身,而是因为旁边有人。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抢菜,有人抱怨工作,有人开始说老板年轻时候的事情。老板立刻制止。
“别乱说。”
“怎么乱说?”
“我年轻的时候很受欢迎。”
前辈说:“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不算。”
“怎么不算?”
益子坐在旁边。她一开始只是听,后来也开始插嘴。
“我觉得老板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凶。”
老板看她。“为什么?”
“因为现在也很凶。”
“……”
“你看。”前辈说,“现在开始攻击老板了。”
益子立刻摆手。“不是攻击,我是说事实。”
老板喝了一口酒。“益子。”
“嗯?”
“明天多洗二十个盘子。”
“为什么?!”
“因为事实。”
这一次,益子真的笑得停不下来。
酒慢慢喝多。她的脸开始发热,眼睛也有点发晕。可她觉得今天很开心,非常开心。开心到她甚至没有去想过去,没有想公寓,没有想那场没有参加的婚礼,没有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喝酒,笑,吃东西,和同事争吵。老板最后居然也喝多了一点,虽然表面上仍然很严肃,可是说话已经比平时多。他开始抱怨厨房的设备,抱怨房租,抱怨附近新开的竞争餐馆。然后突然叹了口气。
“人老了。”
大家安静了一下。前辈立刻说:“你不是天天说自己还年轻吗?”
“那是以前。”老板喝了一口酒,“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益子已经有点晕了,她趴在桌子上。
“老板。”
“嗯?”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什么话?”
“好像要死了一样。”
桌上的人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老板看着她。
“你喝多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益子皱着眉。“老板也喝多了。”
“我没有。”
“你刚才都说人老了。”
“因为我肝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得非常随意,像一句普通的抱怨。老板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夹菜。
“之前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少喝酒。”
前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那你现在喝什么?”
“今天特殊。”
“哪里特殊?”
老板指了指益子。“她请客。”
益子趴在桌上。“不要把锅甩给我。”
“就是你。”
“我只是请吃饭。”
“那也是。”
前辈笑着摇头。“所以肝到底怎么样?”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大问题。”他说,“就是不太好。”
“那还是去检查一下吧。”
“检查过。”老板摆摆手,“反正过段时间再去。”
他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今年店里应该给你们安排一次体检。”
前辈愣了一下。“体检?”
“嗯。”
“以前没有啊。”
“以前人少。”老板说,“现在稳定一点了。”
益子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杯子。她听见了,可是没有太在意。体检。这个词从她耳边过去,像居酒屋里其他普通的声音一样。杯子碰撞,油烟机的声音,旁边桌的笑声。她甚至没有抬头。
“老板请?”有人问。
“我请。”
“真的假的?”
“真的。”
前辈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好?”
老板皱眉。“我平时对你们不好?”
“你自己觉得呢?”
“……”
“哈哈哈哈。”
益子也跟着笑。她甚至举起杯子。
“老板万岁。”
老板瞪她。“你喝多了。”
“没有。”
“你明天肯定头疼。”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益子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每次都说不会?”
“你刚才说了三次。”
“……”
她想反驳,可是脑袋已经开始有点转。于是干脆趴回桌上。
“那我现在不说了。”
前辈在旁边看着她。“你酒量这么差?”
“我没有差。”
“你都快睡着了。”
“只是有点热。”
“脸都红了。”
“酒的问题。”
“废话。”
益子笑了一下。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周围的人还在说话。老板继续谈体检的事情。
“下个月吧。”他说,“找一家附近的医院,大家一起去。”
“全员?”
“全员。”
“包括厨房?”
“包括。”
“那益子呢?”有人问。
益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我?”
“当然是你。”老板说,“大家都去。”
益子愣了一下。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体检。她终于重新想起来这个词。可是她喝得有些多,脑袋转得很慢。她只是觉得老板对自己真的很好,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愿意花钱。她甚至有一点感动。
“真的啊?”
“骗你干什么。”
“免费?”
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复杂。“……你到底有多喜欢免费?”
益子立刻笑了。“因为我没钱嘛。”
“你今天不是刚发工资?”
“工资不能乱花。”
“那你请我们吃饭?”
“今天例外。”
“那体检也是例外。”
“可是老板请。”
“……”
老板沉默了。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益子也笑。她笑得眼睛眯起来,像是真的完全没有任何烦恼。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为什么停顿,也没有意识到,那些被她刻意留在过去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自己离开了城市,就真的消失。她只是坐在那里。黄色的头发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黑色的新发从头顶长出来,慢慢覆盖住过去的颜色。远远看去,她甚至已经不像以前的那个雅库。至少在这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里,没有人会把她和过去联系在一起。大家认识的只是益子。会工作,会抱怨,会喝醉,会和老板顶嘴,第一次领工资以后,兴高采烈地请大家吃饭的益子。
她坐在灯光下面。脸颊因为酒精微微发红。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就抬起头。
“怎么了?”
前辈问:“你真的开心吗?”
益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开心。”
益子想了一会儿。她举起酒杯。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认真思考。最后说,“因为这里挺好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老板低头喝酒。前辈看着她。益子又补充。
“大家也挺好的。”她说得很慢,“所以……”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我好像运气还不错。”
没有人立刻笑。过了一会儿,前辈举起杯子。
“那就继续运气好下去。”
老板也端起杯子。“别乱跑。”
益子愣住。“我什么时候乱跑了?”
老板看她。“你自己知道。”
益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笑了一下。
“嗯。”
老板皱眉。益子立刻改口。
“知道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笑了。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这座城市的街道安静下来,店铺一间一间关灯,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益子坐在人群中间,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她甚至开始想象下个月,下下个月,冬天,春天。也许自己会一直在这里工作,也许头发会彻底变回黑色,也许她会存下一笔钱,换一个更大的房间,也许有一天,她会把以前那些事情当成真正的过去。她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第二个家。这个想法让她有一点害羞,可她没有否认。因为今晚所有人都在。前辈在笑,老板在骂人,其他员工在争论谁付下一轮酒钱。而她坐在那里,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到这里,也没有人知道雅库是谁。这座城市不知道她过去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曾经逃离过什么。益子在这一刻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幸福。
她没有发现,老板刚才说起的那句“体检”,已经被其他人的笑声淹没。也没有发现自己听见那个词的时候,手指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僵硬。她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
“下个月也继续努力吧。”
没有人反对。
“当然。”
“废话。”
“你别迟到就行。”
“益子,明天别请假。”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宿醉。”
“我不会!”
“你看,又开始了。”
“真的不会!”
笑声重新响起来。益子坐在那些笑声里,也跟着笑。她笑得很开心,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天晚上,她最后喝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多。回宿舍的时候,前辈一路扶着她。益子却始终坚持自己没有醉。
“我很清醒。”
“你刚才把电线杆叫成老板了。”
“那是因为很像。”
“哪里像?”
“都站在那里。”
“……”
“而且都很凶。”
“老板听见会扣你工资。”
“那我不说了。”益子立刻闭嘴。过了几秒,“可是电线杆真的比老板温柔。”
前辈终于忍不住笑。“你完了。”
益子也笑。她靠在前辈身上。夜风吹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场雨了,也很久没有在半夜突然惊醒,然后下意识去寻找不属于自己的门。她甚至快要忘记,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曾经觉得这座城市那么陌生。现在她知道员工宿舍的楼梯会在哪一级发出声音,知道餐馆后门的锁偶尔不好打开,知道前辈喝醉以后喜欢说废话,知道老板表面严厉,却会偷偷把剩下的员工餐打包。她知道明天早上应该去哪里,晚上又应该回来哪里。她终于有了一点点可以称之为“以后”的东西。
益子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空照得很亮。她忽然说:
“我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很久。”
前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就留下。”
益子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
“不会赶我走?”
“只要你好好工作。”
“我会。”
“那就行。”
益子笑了。她低下头。黑色的发丝垂下来,覆盖住那些已经褪色的黄色。她不知道,头发的颜色可以重新长出来,过去却不会。她更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自己暂时过得幸福,就放弃寻找她。可是那一天晚上,这些都还没有发生。至少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刚刚领到工资、第一次请同事吃饭、喝得有些醉的普通服务员。她拥有工作,拥有住处,拥有朋友,也拥有了一个暂时不会把她赶出去的地方。所以她可以安心地笑,可以相信明天,可以相信下个月,甚至可以相信自己终于逃出了过去。
老板离开前最后确认了一遍下个月的安排。
“体检别忘了。”
有人说:“知道了。”有人问:“具体什么时候?”老板说:“到时候通知。”
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益子当然也没有。她甚至在回去的路上,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句话。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也没有在梦里回到公寓。窗外没有下雨,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黄色头发被黑色的新发盖住,过去也像是终于被现在覆盖。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温暖,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开始。而益子闭上眼睛的时候,甚至第一次认真地觉得——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