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子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有人趁她睡着以后,把一根生锈的钉子钉进了太阳穴。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首先恢复的是口渴,那种渴并不只是喉咙干,而是整个身体都像被抽去了水分,舌头贴在上颚上,嘴里残留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味。紧接着才是疼痛,迟钝地从额头深处漫出来,一点一点地向眼睛后面扩散。她皱着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雨已经停了。益子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酒瓶滚在桌脚旁边,已经空了。烟盒也扁扁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根烟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抽完,烟灰缸里堆着凌乱的灰烬,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隔夜烟草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看着那些东西,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她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听了一夜的雨,然后喝酒,抽烟,想着一些本来不应该再去想的人。她记得自己后来似乎还拿起手机看过一会儿,又似乎写了什么东西,可是现在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黑了。益子没有立刻去看。她很害怕看见自己昨晚留下的消息。醉酒以后的人总会做一些清醒时不会做的事情。她以前见过很多,有人哭着给前任打电话,有人给家里发一些第二天起来就恨不得钻进地里的消息,有人发誓要辞职,有人发誓要杀了谁,也有人只是重复地说“我很寂寞”。益子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她伸手拿过手机,解锁。没有新的通话记录,没有拨出去的电话,聊天软件里也没有什么异常。她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一口气。如果昨晚真的给房东打了电话,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不会怎么样。他不会接,或者即使接了,也只是问她怎么了,然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甚至能够想象那种场景。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房东听着她呼吸,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下着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最后他也许会问一句:“益子,你到底在哪里?”她会沉默。然后他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回来。
益子低下头。这个词让她的胃突然抽了一下。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去,起身去找水。旅社的水龙头锈迹斑斑,打开以后,最开始流出来的水带着一点浑浊的颜色。益子等了一会儿,直到水变得清澈,才用手接了一捧,低头喝了下去。水是凉的,凉得她胃里一阵痉挛。她又喝了一捧,然后第三捧。空了一夜的胃被冰凉的自来水填进去一点,她终于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了。
镜子里的脸色很差。她抬起头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没有认出里面的人。黄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发根已经长出来了,黑色从头顶一点点向下延伸。染发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原本总是想着等有钱了再去补一次颜色,可后来钱总有别的地方要用。房租,烟,酒,饭。偶尔还有一些根本说不清楚的钱。于是她就一直拖着。拖到现在,黄色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鲜艳。它褪成了一种有些脏的颜色,像被太阳晒久了的塑料,也像雨水冲过很多遍的旧招牌。
益子盯着镜子里的头发看了一会儿。她以前很喜欢黄色。至少她以为自己喜欢。刚离开学校的时候,她觉得黄色很自由。它不像原来的黑发那么规矩,也不像那些被父母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过去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改变头发的颜色,人就可以改变。后来她才知道,头发会长出来。无论染成什么颜色,根部还是会一点一点恢复原状。过去也一样。它不会因为你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住处、换了一群朋友,就真的消失。它只是暂时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慢慢长出来。
益子洗了脸。冷水扑在脸上以后,头痛没有减轻多少,但至少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用旅社提供的毛巾擦干脸,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两次,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昨天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胃里只有酒和水,吐不出来也很正常。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她。
“今天得找工作。”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没有人回答。她又说了一遍。“得找工作。”这一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回到房间,从钱包里把钱全部倒在桌上,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她停了下来。旅社的房费已经付了一天。接下来如果继续住,钱会越来越少。她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昨天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刚刚来到陌生的城市,需要休息一天。可今天已经没有这种借口了。离开公寓的时候,她给自己想象过很多种未来。她想,也许换一个城市以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以前的事情,没人会在看到她的时候,先想到那些不堪的经历。她可以找一份工作,赚一点钱,租一间小房子,然后慢慢把生活过下去。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得近乎幼稚。可人在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总要给自己准备一点希望,否则根本没有力气走。
益子把钱重新塞进钱包,换好衣服。她的衣服没有多少,行李箱也不大。离开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带走什么。很多东西留在了公寓里。一些不值钱的杂物,一些旧衣服,一些她觉得没必要带走的东西。她甚至没有仔细收拾。她告诉自己,那些东西以后可以买新的。可真正离开以后,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买新的就可以了。一本发旧的笔记本,一件总是穿在身上的旧衣服,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便条。它们本身没有价值,可是当它们被留在原地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真的离开了。
益子拖着行李箱下楼。旅社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出去?”
“嗯。”
“今天不下雨了。”
益子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也许只是随口说一句,也许老板只是看她昨天淋得太湿。
“……嗯。”她回答。
老板又低下头去看报纸。益子站在那里停了一秒。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那个……”老板没有抬头:“嗯?”
“……没什么。”
她还是走了。门推开以后,上午的空气涌进来。雨后的城市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潮湿的柏油路、被冲洗过的灰尘、下水道,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一家店正在煮汤的气味。
益子站在街边,拿出手机。昨天晚上她已经搜索过一些招聘信息。大城市有正规的职业介绍所,也有符合兽人的兽手派遣公司。益子不敢去太正规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她只是知道,一旦被问得太仔细,事情就会变得麻烦。履历,住址,过去的工作经历,身份证明。各种需要被填进去的东西。那些空格看起来很普通,可益子每次看到它们,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惧。一个人为什么会害怕填写自己的过去?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没有正确答案。你不能撒谎,也不能说实话。最后只能写一个谁都不会满意的答案。
她沿着地图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了那家兽手派遣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更像一个临时的中转站,和其他城市清一色的标准化铺装不同。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招聘广告。仓库搬运,工厂流水线,夜班清扫,餐饮服务,临时活动工作人员,还有一些益子连名字都没看懂的工作。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工作?”
“嗯。”
“长期还是短期?”
“都可以。”
对方看了她一眼,又问:“有经验吗?”
益子停了一下。“……有一点。”
这不是完全的谎话。她做过很多零工,只不过那些工作都很短,短到无法组成一份好看的履历。柜台后面的男人拿出一张表。
“填一下。”
益子接过去。表格上的字很密。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现住址,紧急联系人,工作经历,健康状况。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开始填写。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不是。她给自己编了一个之前住过的地方,工作经历写得比实际连续,空白的时间被她尽量缩短。至于一些不想被问起的事情,她干脆没有写。她知道小地方的审查不会太严格,至少这里的人不会花太多时间去调查一个来找临时工作的兽人。他们需要的是劳动力,能干活,能按时到,不惹麻烦,这就够了。
男人接过表格,随便看了看。
“服务员干过吗?”
“干过一点。”
“搬东西呢?”
“可以。”
“夜班?”
“也可以。”
“住的地方有吗?”
益子停了一下。“暂时有。”
男人似乎没太在意。他从旁边拿出几张工作单。
“先试试吧。做不习惯就回来换。”
益子接过去。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意外。就这样?没有继续追问,没有问她过去,没有人说“为什么你的履历这么奇怪”,也没有人露出那种让她熟悉的、带着怀疑的表情。只是给了她几张工作单,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益子把那些纸攥在手里。
“谢谢。”她说。
男人已经低头继续看别的东西。“去吧。”
那天的工作是在一个物流仓库。她从下午干到晚上。搬箱子,扫码,分类,把东西从这一边搬到另一边。工作很累,可好处是不用说太多话。益子一直喜欢这种工作。只要身体还能动,就不需要解释。没人关心你以前做过什么,也没人关心你明天去哪里。只要你把东西搬完,箱子就不会问你为什么头发是黄色的,货架也不会问你从哪里来。晚上结账的时候,益子拿到了一点钱,并不多。她拿着钱站在仓库门口,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真正拿到钱。虽然只有一点,但她仍然把钱放进钱包里,反复确认了一遍,然后回旅社。
第二天,她换了一份工作。餐馆洗碗。第三天是商场活动的临时工作人员。第四天,她去了另一家餐厅试工。第五天,又做了半天清洁。几天以后,益子开始逐渐熟悉这座城市。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熟悉,她仍然不知道很多街道的名字,也不知道哪些地方适合住。可是她知道哪里可以买最便宜的便当,知道哪个便利店晚上会打折,知道派遣公司附近有一个公共厕所,知道哪条路回旅社最快。人对陌生地方的适应有时候很快。只要没有人等你,你就必须尽快学会自己回去。
期间她也换过几个住处。旅社太贵,于是后来找到了一间更便宜的胶囊旅馆。空间更小,但足够睡觉。她把行李放在床边,每天早上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问她。这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益子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以前在公寓里,她并不是每天都和大家说话,很多时候她也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可她知道墙的另一边有人,知道楼上有人走动,知道阳台上也许会有人抽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至少会有人发现。现在不一样。她住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周围也有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如果她第二天没有醒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益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由”并不总是意味着轻松,有时候自由只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又过了几天,她从派遣公司那里接到一家餐馆的工作。招聘的是服务员,工资不高,甚至比她之前做的一些临时工还低。但老板说可以提供员工宿舍和员工餐。益子看着工作单,犹豫了很久。提供吃住,这四个字让她无法拒绝。她去了。餐馆不大,位置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布帘,里面是普通的桌椅。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看起来很严肃。益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算账。
“兽手派遣公司的?”
“嗯。”
“会端盘子吗?”
“会一点。”
“客人骂你怎么办?”
益子愣了一下。“……道歉。”
老板抬头看她。“如果不是你的错呢?”
益子没有立刻回答。老板等了一会儿。“还是道歉?”
益子低下头。“嗯。”
老板叹了口气。“别什么都道歉。”
益子愣住了。她抬头。老板却已经站起来。
“跟我来。”
餐馆里的前辈是一个比益子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她看见益子以后,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排斥。只是把围裙递给她。
“先穿这个。”
“嗯。”
“盘子别端太高。”
“嗯。”
“客人叫你,先答应一声。”
“嗯。”
“汤洒了自己擦。”
“嗯。”
“别什么都说嗯。”
益子愣住。前辈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挺紧张啊。”
“没有。”
“有。”
“……一点。”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
那句话说得很普通,普通到益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围裙。
“我会努力的。”
前辈看了她一眼。“努力就行。”
益子没有想到,第一天会这么顺利。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问她以前在哪里工作。前辈只关心她能不能记住菜单,老板只关心她有没有把桌子擦干净,客人只关心饭什么时候上。这是益子最想要的生活。简单,没有过去,没有解释。她在这里待了一天。晚上结束的时候,老板让她留下来吃饭。益子本来想拒绝,老板已经把一碗饭放在桌上。
“员工餐。”他说,“吃吧。”
益子看着那碗饭。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难受。也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吃吧。就这么简单。她坐下来。前辈在旁边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
“你住哪?”
“……还没确定。”
“这里不是提供宿舍吗?为什么不搬来?”
益子点头。“明天可以搬。”
前辈说:“那就别住旅馆了,浪费钱。”
益子没有说话。
“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一点。”
“那也留着。”前辈继续擦桌子,“人活着总得留点钱。”
益子低头吃饭。她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前辈问:“不好吃?”
益子摇头。“很好吃。”
“那你哭什么?”
益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真的有眼泪。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
“没什么。”她立刻低下头,“眼睛进东西了。”
前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问。“哦。”她说,然后转身继续收拾。
益子坐在那里。眼泪却越来越止不住。她只能低着头吃饭。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奇怪了。明明只是一碗员工餐,为什么要哭?这根本不值得。她经历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事情。被拒绝的时候没有哭,离开公寓的时候也没有真正哭,听见婚礼的时候,她甚至只是躺在那里。可是现在,一碗饭放在她面前,她却突然控制不住。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崩溃?益子不知道。也许不是最痛的时候,反而是在你已经习惯忍耐以后,突然有人对你好一点。那个瞬间,反而最难受。因为你会忽然想起来,原来自己也曾经期待过这种事情。
第二天,益子搬进了员工宿舍。宿舍很普通。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比旅社的大一点,外面能看见一段电线和远处的楼房。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里面的东西并不多。衣服,洗漱用品,一些零碎的钱,还有她不愿意仔细看的过去。益子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这里比旅社更像一个可以长期住下去的地方。因为她有钥匙。这把钥匙是给她的,不是暂时租一天,也不是今天住完明天离开。至少现在,她可以在这里住。这个念头让她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弱的安全感,微弱到几乎不敢承认。
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手机里还是有很多来自以前的消息。她很少打开。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因为每次打开,都像把手伸回过去。哈梅子偶尔会问她在哪里,其他人也会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基本都会回复,只是回复得越来越慢。“挺好的。”“找到工作了。”“老板还可以。”“住的地方也有了。”她总是这样说。这并不算撒谎,只是没有说全部。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有时候半夜会醒。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到现在还会下意识觉得下一扇门后面是熟悉的走廊。也没有告诉他们,她仍然没有删掉房东的联系方式。
当然不会删。那太奇怪了。她又不是和谁分手,为什么要删?益子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她也没有主动联系。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找到工作了。”然后呢?“这里还不错。”然后呢?房东大概会说:“那就好。”她也会说:“嗯。”对话结束。益子甚至觉得,自己离开以后,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变成这样。原来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一旦分开,慢慢就会变成普通朋友。这是正常的。她应该习惯。所以她没有发消息。
晚上下班以后,她坐在员工宿舍的床上,偶尔会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她又会把手机放下。有时候等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仍然没有。益子开始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明明是自己离开的,为什么还会期待别人来找?她没有资格这样。所以她后来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
工作开始慢慢稳定下来。餐馆的生意不错。中午很忙,晚上也很忙。益子每天端盘子、收桌子、招呼客人。一开始她经常犯错,把菜单记错,找错零钱,端汤的时候太紧张,差点洒在客人身上。有一次她甚至因为听错了客人的要求,重复上了一份菜。老板当时脸色很难看。益子以为自己会被骂,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在老板开口之前,就先低下头。
“对不起。”
老板沉默了一下。“先把东西收拾了。”
“……是。”
“然后把今天的账记下来。”
益子抬头。老板已经转身。没有继续骂她。晚上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今天那份菜从我这里扣。”
益子立刻说:“是我的错误,我应该——”
“我知道。”老板打断她,“所以明天别再犯。”
益子愣住。“……嗯。”
“又嗯。”
益子低下头。“知道了。”
老板走了。她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她犯错的时候,总觉得接下来一定会发生更糟的事情。有人会翻出她以前的事,有人会说“果然”,有人会觉得她本来就不可靠。可这里的人似乎只是把错误当成错误。做错了,改,下次注意,事情结束。这种简单的逻辑,益子反而很久没有适应。
她开始慢慢喜欢这里。不是那种强烈的喜欢,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穿上衣服,洗漱,去餐馆。前辈会在那里,老板也会在那里,厨房里会有人。她不用考虑今天睡在哪里,不用每天去派遣公司问有没有新的工作,晚上也有地方可以回去。这已经很好了。益子甚至开始想,也许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也许过去并没有那么重要。也许只要自己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也许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她开始重新染头发。不是去专业的理发店,她买了一盒便宜的染发剂,自己在宿舍里弄。颜色没有以前那么亮,只是把长出来的黑色稍微盖住。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奇怪,黄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她伸手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她总觉得,黄色头发是某种证明,证明自己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乖乖听话的人。后来黄色头发又变成另一种证明,证明她做错过很多事,证明她已经被别人用目光归类。现在她看着镜子,忽然觉得头发只是头发。褪色了,再染;长出来,再剪掉。人为什么总要把这么多东西放在上面?她不知道。可是至少这一刻,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那么讨厌。
时间慢慢过去。她没有再碰那些东西。烟还是会抽,酒也偶尔喝,可是没有再像来到这里的第一夜那样,把自己灌得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开始存钱。钱不多,她用一个小信封装起来,每天拿到工资以后,就放进去一点。她不知道要存多少,也不知道以后用来干什么。只是觉得,手里有钱,就不会那么害怕。
有一天晚上,前辈忽然问她。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益子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做过很多。”
“比如?”
“临时工。”
“哦。”
前辈没有继续问。益子却等了一会儿。她本来以为还会有下一个问题。以前住哪里,为什么来这里,家里人呢,有没有朋友,为什么一个人。可是没有。前辈只是继续擦自己的桌子。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也换过很多工作。”
益子抬头。“为什么?”
“因为老板都很烦。”
“……”
“开玩笑的。”前辈笑了一下,“只是有时候地方不合适。”
益子低下头。“嗯。”
“所以你要是觉得这里合适,就多待一会儿。”她停顿了一下,“别总想着跑。”
益子没有说话。前辈似乎没有注意她的沉默。可是那句话却留在了益子的心里。别总想着跑。她以前也不是故意想跑,只是很多时候,留下来比离开更难。留下来意味着别人会越来越了解你,而一个人只要了解你,就有可能开始讨厌你。所以在那之前离开,比较安全。益子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现在,她开始尝试留下来。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她甚至开始认识附近的人。便利店的店员记得她喜欢买哪种饭团,洗衣店的老板知道她住在餐馆宿舍。偶尔有客人说:“那个黄头发的店员挺认真的。”益子听见的时候,会有点不好意思。她仍然不习惯被夸奖,可她开始慢慢相信,也许别人看见她的时候,并不会立刻想到过去。也许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服务员。
一天晚上,下班已经很晚。餐馆的灯熄了一半。益子正在收拾最后一张桌子。前辈从后面叫她。
“益子。”
她回头。“嗯?”
这是前辈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益子甚至愣了一下。
“你手机响了。”
“啊?”
她走过去。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亮着。有人给她发消息。益子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身体就僵住了。
房东。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点开那个名字。可是这个名字一直在联系人最上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删掉,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都会装作没看见。现在消息只有很短的一句。
——找到工作了吗?
益子站在那里。餐馆里很安静。前辈在另一边收拾东西,老板已经去了后厨。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找到工作了吗?就这样。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开,没有问她在哪里,也没有说什么想念。只是很普通地问一句。可是益子却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呼吸。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已经一个月了。她有工作,有住处,每天都很忙。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可这一条消息出现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被忘掉了,只是被暂时压在生活下面。
“怎么了?”前辈问。
益子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
“脸色那么难看。”
“……认识的人。”
“欠你钱?”
益子愣了一下。“不是。”
“那就回消息。”前辈随口说,“别人等着呢。”
益子低头。别人等着。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重新按亮。那句话还在那里。益子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几个字。
——找到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立刻后悔了。是不是太冷淡?应该再多说一点吗?应该说“找到了,在一家餐馆工作”。还是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可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益子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打开。房东回复。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益子看着。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怎么了?”前辈又问。
“没什么。”益子把手机放回口袋,“真的没什么。”
可是她晚上回到宿舍以后,还是躺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房间很安静。窗外没有下雨。城市的夜晚比以前的公寓安静很多。益子闭上眼睛。她想,自己现在已经有工作了,也有住的地方。她没有饿死,没有露宿街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甚至开始相信,只要继续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真的成为一个普通人。不会再害怕过去,不会再害怕别人发现,不会再因为一条消息就整夜睡不着。她这样想着,然后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没有新的消息,只是她刚才忘了锁屏。益子伸手把它扣过去。动作很轻,像害怕惊动什么。
窗外的风吹过电线,发出细微的声音。她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那时候她坐在陌生旅社的床上,以为离开就是重新开始。现在她终于明白,重新开始并不是走得足够远,也不是把过去的东西全部扔掉。有些人,有些地方,有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会一直留在身体里。就像染过很多次的头发。你以为颜色已经盖住了,可过一段时间,新的部分还是会从根部一点一点长出来。益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质比刚来到这里时好了一些,发色也淡得自然了一些,至少不再那么狼狈。她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自己的头发就会变回黑色。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即使重新变回原来的颜色,也永远无法真正回到过去。而她也不知道,在这段看似平静的日子里,过去并没有离开,它只是暂时没有追上来。就像一场很远的雨。站在晴天里的人,总会以为雨已经停了,直到某一天抬起头,才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