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自镂空穹顶的缝隙间簌簌落下,带走了这间角斗场的败者身上残存的温热。
蕾尔赫迎着满座的喧嚣鞠躬,淡红色的水流顺着她的剑刃淌下,在大理石地砖上晕开一朵朵血色的小花。
她压低兜帽,遮住脸庞,沉默地捡起看台上随意抛洒的钱币,头也不回地向着后场走去。
这是蕾尔赫自参加角斗以来的第十次卫冕。
起初,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好这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矮小少女。
可当她轻而易举地斩下上届冠军的头颅时,所有人都不由得噤如寒蝉。
她的剑太快了,快到仅是照面一刹,对手的头颅便轻盈落地。因为太没有观赏性,太过短暂的交手消解了博弈的乐趣,这场第十次卫冕成了她的谢幕曲。
换言之,蕾尔赫被逐出了角斗场。
她失业了。
离开王都角斗场后,蕾尔赫七拐八绕,径直来到了王都上城的边缘。
王都被一条塞涅河分为上下两城,皇宫和各大官邸所在的北岸为上城,而平民和奴隶栖身的南岸则被称为下城。
上下两城之间横跨了一座塞涅铁桥,而在上城的边界,恰好开着家烘焙坊。
“还是老样子,两人份的全麦面包,配上两人份的牛奶。”
蕾尔赫熟练地在柜台上排开九枚铜币,老板娘默契地递来她订购的商品。
蕾尔赫接过,转身便准备过桥,可老板娘却叫住了她。
“蕾尔赫,过了今晚...你还会光顾吗?”
蕾尔赫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双淡紫色的眼眸划过老板娘的面庞,停留在她身后的打折面包上,毫不犹豫地开口:
“当然会来。。”
毕竟她还抚养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他们的成长需要面包和牛奶。
“你怎么来?角斗场容不下你,你还能去哪里呢?凭你这张好看的脸蛋,去隔壁的风月馆吗?”
蕾尔赫的眉头一拧,望向老板娘的目光瞬间凝结如冰。
“还是说,你又要重操旧业了呢?”
蕾尔赫面无表情,死死盯着眼前的老板娘,烘焙坊里的空气也似乎变得压抑起来。
老板娘不为所动,依旧笑盈盈的,手却暗暗摸向了藏在柜台下的短刀。
“别这样看着我啊,蕾尔赫。作为曾经的‘袍泽’,我可不想和你断了这份‘情谊’。”
老板娘从柜台探出半个身子,凑到了蕾尔赫的脸侧,轻轻撩开她的兜帽,一瀑月光般的银发乍现而出。
“我和你们没什么情谊可讲。我从没有怀念过‘那个地方’。”
蕾尔赫轻轻挥开老板娘的手,一双淡紫罗兰的眸子轻扫过她雀斑密布的脸庞,轻声说了句:“都过去了”。
“可你除了杀人,还有别的活路吗?蕾尔赫莉特,你能说服自己,却说服不了你指间的铜臭味。别忘了,你的身后可不止你......”
“够了。”
蕾尔赫不愿再与老板娘纠缠,她转身欲走,可脚步却沉得怎么也迈不开。
老板娘说的没错,她需要钱,非常需要。
她也好,老板娘也好,都曾是“那个地方”精心培养的暗杀之花。
“那个地方”毁灭以后,死硬分子被枭首于闹市,剩下年纪大的从此湮于尘埃,而年纪小的“半成品”们,则被强制收容进了王都第二救济院。
那一年蕾尔赫十七岁,尽管她并非是“半成品”,却因为年龄太小,依然被收入进了救济院。
而今年她十九了,作为那帮小家伙们的长姊,她非常地需要钱。
所以她才重新握住了剑。
“有位大人需要一柄好用的剑,她相中了你。”
老板娘轻轻咳嗽了几声,只见后厨的门帘后转出一位店员。蕾尔赫只是轻轻过了眼她的模样,便认出了她的真身。
“见过第四王女殿下。”
蕾尔赫牵起根本不存在的裙角,屈膝行了个淑女礼。
眼前的所谓店员不是别人,正是第四王女伊洛温娅·卡利欧佩。
那头亚麻色的秀发继承自她的母亲,曾经被誉为天才魔法师的阿黛拉王妃;而那双湛蓝如天的眼瞳,则继承自皇家的血脉。
她继承了母亲的天赋,是皇族里最负盛名的天才。传闻她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一心只钻研于浩瀚经史......
为什么需要“一把好剑”的人会是她。
“不必多礼,蕾尔赫莉特。”
伊洛温娅抬手摘下沾着些许面粉的布质头巾,一头蓬松柔软的亚麻色长发倾泻而下。
她的举手投足间都浸透了良好的教养与礼仪,那双蓝瞳干净澄澈,宛如万里无云的晴空,可是...
蕾尔赫却从这个传闻中温良恭俭的王女殿下身上感受到了超乎意料的深沉。
“我看过你的每一次角斗,也知道你的那段过去。你很锋利,而我恰好需要一把锋利的剑。”
伊洛温娅的目光望向窗外雨中的塞涅铁桥。雨夜中的铁桥像是一柄利刃,将上城的旖旎与下城的苟且一刀两断。
“我只是下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你的这把剑锈了,斩不断你们皇家的那些芜杂。”
蕾尔赫的口吻落寞,她太清楚皇家那些尔虞我诈了,她不想置身漩涡。
可是...
目光飘向遥远下城,蕾尔赫怎么也下不定决心拒绝眼前的王女。
断了生计的她太需要钱了,而这恰好是王女殿下能够给出的筹码。
“你可以生锈,可你身后的那些孩子们需要面包。”
蕾尔赫闻言沉默,过去,现在,未来在她的眼前交替闪回。
责任与面包,压得十九岁的肩膀喘不过气来。
她大可以转身就走,可除了一副好看的皮囊,她只有剑,救济院的孩子们只有她。
难不成她真的去风月场里委身?那些隐藏在更遥远过去的骄傲和执念不允许她做出此等抉择。
她别无选择。
“我答应你。报酬的话...”
蕾尔赫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所掩盖,不过伊洛温娅却听得真切。
“我会资助救济院,给那些孩子们应有的照拂、教育与医疗。”
“感谢你,殿下。”
蕾尔赫微微颔首,再度屈膝,那低垂的头颅毫无疑问是效忠的象征。
“那就和我回宫。”
“遵命,殿下。”
伊洛温娅将倚在柜台旁的长柄伞交到蕾尔赫手中,蕾尔赫接过,却没有跟上伊洛温娅的脚步。
“蕾尔赫?”
“在回宫之前,我得回一趟救济院。”
蕾尔赫扬了扬另一只手指拎着的面包与牛奶,在伊洛温娅的面前晃了晃。
“还有人在等着我的面包和牛奶呢。”
蕾尔赫在烘焙坊门口撑开伞,朝伊洛温娅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