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尔赫姐姐——”
甫一走进救济院的大门,几名十三四岁的孩子便拢了上来,围绕在蕾尔赫的身边。
“真是辛苦你了,蕾尔赫。”
门房婆婆从蕾尔赫手中接过面包与牛奶,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孩子们几句。
蕾尔赫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脸,用余光偷瞟了一眼已经重新换好一身华丽裙装的伊洛温娅。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蕾尔赫顺着伊洛温娅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盏昏暗的油灯随着凄风冷雨摇摆。屋檐渗下的漏水嘀哒滋养着墙角的青苔,木门的铜锁上落了青绿的锈色。
蕾尔赫轻轻点头,顺着晦暗不明的连廊走到了属于她的房间。
“这里条件是差些,”蕾尔赫推开门,擦燃墙上的挂灯,就着昏黄的灯光走到床边,“跟上城的第一救济院比不了。”
她俯下身,从床底拉出一个小木箱,从中拿出了一柄细刃长剑,那柄剑通体纯银,即使蒙了尘也依然寒光熠熠。
望着压在箱底的零碎物件,蕾尔赫那双冰霜般冷漠的眼睛竟闪过一丝怅然。
“这是?”
听到伊洛温娅的声音靠近,蕾尔赫连忙合上了箱子。
“我的剑,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时候不早了,拿好东西,跟我回宫吧。”
伊洛温娅似乎并不想追问箱中物品。或许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需要的只是一柄锋利的剑,至于这柄剑有些什么渊源,她并不关心。
“是...殿下。”
蕾尔赫简单收拾了一下生活用品,抱起木箱,跟在了伊洛温娅的身后。
重走一遍晦暗的连廊,蕾尔赫望着那雍容的背影,试探着开了口。
“殿下,这里......”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这里大概就有第一救济院一半的装潢了。”
伊洛温娅没有回头,轻声细语在连廊和雨中回响。
一半。那也足够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了。
“谢谢您,殿下。”
话语由衷。
“只要你这把剑不生锈,我保证,这里的孩子们过得绝对不会比第一救济院差。”
蕾尔赫没有回答。
行至门口,步履匆匆。
登上候在门口的马车前,蕾尔赫回过头,静静地望着这间她住了两年的救济院。
夜色渐浓,修士修女朗读睡前读物的声音也隐在了雨中。没有人为她饯行,只有门房婆婆拉开窗扉张望了几眼,权当做是告别。
车轮滚滚,碾过下城的青苔与积水,又过冰冷的铁桥,窗外的灯火才浓了起来。
蕾尔赫坐在伊洛温娅的对面,两人在不到方寸的距离静静对视。
伊洛温娅真的很漂亮,美得就像天使,是神明的杰作,一眼望过去干净又纯粹,带着皇家的矜贵高雅。可她有意无意望向窗外的眼神却又格外深沉, 就好像...那副稚嫩的肩膀上压了一座山。
“今后你就是我的近侍,明白吗?”
“明白,殿下。”
蕾尔赫微微直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身形显得不那么单薄。可这是徒劳的,比伊洛温娅要矮上半个头的她即使挺直了背脊也无法做到与伊洛温娅平行而视。更何况如今她是侍从,区区侍从,是不能与侍主的视线平行的。
“那些礼仪你都清楚吧?”
“清楚,殿下。”
“那你知道我雇你的原因是什么吗?”
蕾尔赫闻言细细打量起伊洛温娅的神情,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只要做好‘剑’的职责就是了。当主人需要的时候,我会出鞘,斩向主人的敌人。”
伊洛温娅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不管敌人是谁?”
“不管敌人是谁。剑不该有自己的多余想法。”
伊洛温娅的笑意更浓了。
“倒是符合你们调性的答案。不过剑的作用,可远远不止是斩向敌人。你明白吗...?我的‘剑’小姐。”
“我不明白。”
蕾尔赫的确不明白。在她看来剑的作用除了干掉敌人,便是干净利落地干掉敌人。
伊洛温娅的嘴角动了动,忽然,她抬起手来,猛地拉住了蕾尔赫的衣领。
这一拉让蕾尔赫闪了个趔趄,她的身子猛地向前倾,鼻尖几乎要撞上了伊洛温娅的喉咙。
“抬头。”
蕾尔赫还没来得及照做,伊洛温娅被麝皮手套包裹的纤细手指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向上发力,逼得蕾尔赫仰起头来,猝然撞上伊洛温娅的目光。
“当敌人的剑斩向你的主人的时候,‘剑’小姐,你又该做些什么呢?”
伊洛温娅的脸越抵越近,直到两人的鼻尖相撞,她才停下。
“我...”望向那双略带狂气的蓝眸,蕾尔赫指尖死死扣住膝上的木箱,竟一时语塞,“我会守护好您的,殿下。”
“现在可不是王女殿下在问她的侍从,而是剑的主人在问她的剑。”
那双蓝眼越来越近,几乎占据了蕾尔赫的整个视野。
伊洛温娅的长睫毛微颤着,似有似无地触碰着蕾尔赫的上眼睑,像根羽毛似的在她的心里搔动。
“说出来,你会守护好谁?”
可“主人”两个字蕾尔赫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脸像是被通红的铁块烫了一下,仅是残存的热度也炙得她的心仿佛在烧。
“放过我...殿下,求您。”
蕾尔赫在哀求。
“放过你?也不是不行。”
伊洛温娅笑出了声。她松开蕾尔赫,任凭她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蕾尔赫,拔剑。”
蕾尔赫下意识地拔剑,可只是露出一截剑身,伊洛温娅便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向着剑刃一握。
血自莹白的掌心飞溅。
“殿下,您——”
可伊洛温娅却翻过手掌,向着蕾尔赫摊开了掌心。
“吻住伤口,把血舔干净。”
这道命令太诡异了,蕾尔赫想要拒绝,她抬起头,望向伊洛温娅的眼睛,可伊洛温娅却直勾勾地望着她,那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容她拒绝。
见蕾尔赫畏畏缩缩,伊洛温娅猛地揪住了她的衣领,向下用力一拽——
温热的腥甜味道冲入喉咙,蕾尔赫猛地抬起头,却见伊洛温娅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契约签订成功。”
血腥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蕾尔赫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头脑一片混乱。
契约...?什么契约?
“别怪我,蕾尔赫。”
伊洛温娅的笑意渐渐敛去,脸上的表情也重归于深沉。
“剑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全。”
或许是出于内疚,伊洛温娅刻意避开了蕾尔赫的目光。
蕾尔赫沉默着,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剑。
在这深宫之中...会有什么在等着她呢?